太后与我

2022-05-06

太后与我
作者:【英】埃蒙德·特拉内·巴…

太后与我 第一部分
编者序(1)
1939年,被日本人佔领的北京。
有一位神秘的老人住进使馆区。他身着及踝长袍,花白长髯,头戴一顶无檐儿圆帽,其上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一副中国老派绅士的打扮。他操一口漂亮的北方方言,熟稔地招呼着僕役,让使馆区那些第一次见到他的外国人吃惊不小。
但此人却并非中国人,而是英国子民,曾经是整个中国最赫赫有名的外国人之一。此前多年,他一直隐居于京城西郊,闭门读书。现在日军侵华,他不得不离开寓所,丢弃财物,另觅庇护所。正如1900年义和团及清军围攻使馆区,残暴剿杀洋人时,他也同样被迫回到同胞处寻求荫庇。
不久太平洋战争爆发。几年后的某日,使馆区有位叫做雷哈德·贺普利(Reinhard Hoeppli)的瑞士籍医生,坐着他的人力车经过这老人身边。那满族车伕一看到这老人,就急忙告诉贺普利他们可见到大人物了。这车伕说,他们刚刚经过的这人,据说是大清帝国最后一位统治者——慈禧太后的情人!这位老人,就是埃蒙德·巴恪思。
埃蒙德·特拉内·巴恪思爵士埃蒙德爵士称谓自己是「Bacchus」,中文「巴恪思」,但他宗戚的后人告诉我们,应该是「Backhouse」。,英国从男爵,祖上曾是显赫的奎克家族(Quaker)。1873年出生于约克郡的列治文市(Richmond),分别就读于埃斯科(Ascot)的圣乔治中学温彻斯特学院。在牛津大学,他没有读完大学课程,但他学习慾望强烈,对语言有一种罕见的天赋。1898年他来到北京时,已经能够熟练地掌握法语、拉丁语、俄语、希腊语和日语。不到一年,他便成为《泰晤士报》以及英国外交部的翻译,并为其提供线索。《泰晤士报》的G. E. 莫里森博士(Dr. G. E. Morrison)曾写到过他:「在北京城,没有人能像他一样翻译中文如此得心应手。」1903年,中国政府擢升他为京师大学堂(后来成为北京大学)法律和文学教授。一年后,他成为英国外务处专员,能讲流利的蒙古语和满语。
巴恪思职业生涯中的辉煌时期是在1910年,他与另一位《泰晤士报》的记者布兰德(Bland)合作,出版了《太后统治下的中国》一书。该书首次以全面的视野向读者展示了中国帝制上最后一位伟大统治者的形象——她与一个摇摇欲坠的清朝。此书文笔平易浅近,引人入胜,披露了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书中大部分资料来自「景善日记」景善者,满洲正白旗人(1823年-1863年),同治二年任翰林院学士,以理学着名于世;次年转内务府官;同治八年升内务副大臣;光绪五年升任内务正大臣。其父桂顺在道光朝为都统,甚得信任。景善之家,与叶赫那拉有戚谊,与满洲各贵族皆有关连,因之景善于朝廷鉅细之事,皆详悉无遗。,据说是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之后,巴恪思在混乱中发现的。此书风靡世界,一时被传为旷世之作,一年之后清朝灭亡,这本书以及巴恪思本人,声名更是如日中天。
这只是故事的开始。埃蒙德爵士与布兰德另外合着了《北京宫廷回忆录》,在学术界同样深得称颂。1913—1922年之间,他把大量珍贵的中文印刷书以及部分卷轴和手稿,都捐献给牛津大学博德莱安(Bodleian)图书馆。1918年,他与悉尼·巴顿爵士(Sir Sydney Barton)合作,完成了《汉英口语辞典》的修订工作,该辞典由着名外交家、汉学家沃尔特·希勒爵士(Sir Walter Hillier, 中文名字禧在明)编纂。由于希勒爵士的个人推荐,巴恪思被聘为伦敦国王学院中文系教授,但出于健康原因他未能赴职。
编者序(2)
巴恪思同时代的人形容他:性格古怪,言语轻柔,彬彬有礼,态度谦恭。他风度迷人,十分健谈,但同时又是个隐士。他在北京寓居四十五年有余,远离使馆区的保护。他摒弃了早年衣冠楚楚的做派,服饰及生活习惯都完全中式。他我行我素,尽量避免与西方人接触,到访某地之前总遣僕人先行,确保并无外国人在。甚至于坐人力车时倘若从外国人身边经过,他竟然会掩起面孔。但除了这些怪异行为,几乎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他好客又风趣。
巴恪思于1944年1月辞世巴恪思死亡的官方诊断是「大脑软化」,但在这之前,他的健康已是每况愈下。据他的医生说,他「患有高血压,头晕,前列腺增生以及泌尿系统疾病」。去世前不久他突然昏倒,据医生描述,面部歪斜,说话困难,应该是死于中风併发症。。他本该带着人们的尊敬归于沉寂,没想到英国历史学家休·特雷弗-罗珀又旧事重提。
1976年,特雷弗-罗珀出版了《隐藏的一生:埃蒙德·巴恪思爵士之谜》(之后再版,改为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北京隐士》)TrevorRoper, : England, 1993.,描述了一个完全不同、可以说相当阴暗的巴恪思形象。该书指责埃蒙德爵士有计划、有步骤地伪造证据,欺世盗名。巴恪思生前,即有人质疑过《太后统治下的中国》中提到的「景善日记」是否确切最早认为该日记不属实的人是巴恪思的同事莫里森博士,(1911年3月21日,他在日记中写道:「我晚上去拜访巴恪思……当他谈到『景善日记』的时候面红耳赤。」)之后是在上海工作的记者威廉·路易松(William Lewisohn)。第一个以翔实证据驳斥他的人是J. J. L. 杜文达科(Duyvendak),他在早期做过鑒证〔参见《景善日记之谜》(Chingshan』s Diary a Mystification),《通报》,1937【2nd Ser., Vol. 33, Livr. 3/4】, pp. 268294〕。近年,该日记再次被质疑:罗海民发表《景善日记:伪造之线索》一文〔参见《远东历史》,1991年6月(第一期),pp. 98124〕,列举了景善实际生活与该日记所描写的情况之间的重大差异,极具说服力。儘管大量证据表明该日记系伪造,但毕竟它确实提供了不少信息,依然常被无数东西方学者引用。,但从没有人怀疑过是他一手伪造的。特雷弗-罗珀不仅指责巴恪思有意参与杜撰日记,而且在其他方面也隐瞒证据,犯下一系列欺骗行为。他列举说,巴恪思多次以生意买卖为借口行骗,诸如售卖根本不存在的宫廷珠宝,还有用子虚乌有的船,运载假象的武器进行军火交易。按照特雷弗-罗珀的说法,总是有人上他的当,因为西方社会对中国缺乏了解,很容易就认为是不道德的东方人在整个交易中骗了他们。
特雷弗-罗珀在书中最耸人听闻的部分,是揭露巴恪思在临终前一年所完成的自传体着作——《往日已逝》(The Dead Past)及《DM》英文版《太后与我》的简称。,根本是伤风败俗的淫秽之作。在这两本书中,巴恪思以回忆录的形式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他在英国和欧洲的年轻时代(《往日已逝》),以及晚清末年寓居中国的生活(《DM》)。他称自己不但见过许多赫赫有名的文学和政治人物,而且曾与他们同床共枕。埃蒙德爵士记述了他与不少名人的性交往,其描写可说细緻入微,包括奥斯卡·王尔德(Oscar Wilde)、奥布里·比尔兹利(Aubrey Beardsley)、保罗·魏尔伦(Paul Verlaine)以及索尔兹伯里(Salisbury)首相巴恪思在《往日已逝》中写道:「如果一个青年有幸与首相发生性关係,其过程中所有要求必定是后者提出的。」。他所披露的暧昧关係几乎都是同性恋,只除了一人例外,此人竟是个石破天惊的大人物:中国一代专制统治者,1908年驾崩的慈禧太后。
编者序(3)
特雷弗-罗珀在巴恪思的罪名之后还加了一条:叛国亲敌。他说,巴恪思晚年对轴心国狂热崇拜,看到他们每一次胜利都会喜形于色。他认为巴恪思这种法西斯情结并非缘于年老智昏。他的作品本身充满了对欧洲专制时期的怀念,以及对拿破侖式铁腕统治的衷心爱戴。在他祖国最黑暗的日子里,巴恪思背叛了它。
特雷弗-罗珀评价巴恪思「无论与人交往还是做学术,都相当势利」,其实,他既非出身名门,又不善社交,虽声称结识权贵,却不足以与人家相提并论。他的浅薄可以从1890年左右的唯美主义找到根源,提倡「清高、叛逆」,这种思想影响其一生,到晚年发展成为法西斯迷恋。
特雷弗-罗珀同样指出,巴恪思的虚荣导致他盲目自大,满脑子幻想,以至于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幻。他醉心于自己的编造,甚至能不假思索、栩栩如生地描述其中的细节。丰富的想像力和无可置疑的个性魅力使得他在行骗时得心应手,常常让那些对他深信不疑的人最终吃尽苦头。
特雷弗-罗珀的结论是,巴恪思根本无力分别事实与杜撰,假如作者长久以来缺乏诚实的话,无论他的作品曾经多幺具有历史价值,最终也不足取信。
特雷弗-罗珀说,鑒于他的记录疑点重重,我们有理由认为《太后统治下的中国》中提到的「景善日记」是巴恪思自己别有用心的编造,这轰动一时的自传,不过是一部色情小说而已。
「无论文笔如何有才情,也无法掩盖这种病态的淫蕩。」 特雷弗-罗珀说。它们不过是一个自闭的同性恋的淫秽想像,是他「压抑扭曲的性慾的最后发洩」。
定论形成。随着《北京隐士》的出版,埃蒙德·巴恪思以及他对中国学术所做的一切贡献被扔进故纸堆。他成了历史上一段野史艳闻,一段色情笑话。人们记起他时,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同性恋、幻想狂、大骗子。
但又怎幺解释雷哈德·贺普利和他饶舌的车伕的话。
雷哈德·贺普利医生之前曾受聘于北平协和医学院。日军侵华期间,他是瑞士驻北京的荣誉领事,负责管理同盟国的事务。他为巴恪思治疗,并成为好友,常常与他讨论巴恪思早年的生活。贺普利被他的故事所震撼,劝说埃蒙德爵士将他的生平写下来,甚至为此付报酬给这个病困潦倒的老人。巴恪思写出来的就是这两部手稿:《往日已逝》和《DM》。贺普利做两书的编辑并为之写了后记。
贺普利不愿把两部手稿在他生前出版。他于1973年去世,六个月后,两部手稿由他的朋友、从前的同事鲁道夫·格里(Rudolf Geigy)博士在巴塞尔机场秘密转交给休·特雷弗-罗珀。最初特雷弗-罗珀是準备将其付梓的,但后来发现巴恪思有着许多欺骗行为,决定改而写一部他的传记。出版商力劝他在《北京隐士》里透露若干手稿的情节,但被他婉拒了。他认为这会让他本人显得低劣,或许会招来巴恪思家人的鄙视。于是他将手稿留给巴恪思锺爱的牛津大学博德莱安。贺普利同样也将手稿複印了几份副本,转给伦敦的英国博物院、巴黎国立图书馆、美国马萨诸塞州剑桥城的哈佛学院图书馆。几十年来它们乏人问津。
有一位贺普利的朋友曾描述他是一个「尊贵、威严的人,礼数周到,一副老派作风,是一位沉稳的学者」参见莫里森·阿拉斯德尔(Morrison Alastair):《为贺普利博士辩护》(Defending Dr. Hoeppli),《纽约书评》1977年9月14日(Vol. 24, No. 14)。,但特雷弗-罗珀的评价却不甚中听。他指责贺普利幼稚,完全相信巴恪思所写的一切,但同时他把贺普利当成重要的资料来源,在《北京隐士》中他所描写的巴恪思的晚年生活,大量借用了贺普利所着的后记。特雷弗-罗珀甚至写到了贺普利的满族车伕认出巴恪思是已故慈禧太后的情人的细节。
编者序(4)
这个细节对特雷弗-罗珀来说并不有利。该车伕是《北京隐士》中唯一一个中国籍的评论者,这种不受任何人影响的评论支持了巴恪思令人震惊的说法。但特雷弗-罗珀引用此事之后,再没有重新提及,也没有作出解释。但笔者认为这一反方证据,给了我们充分理由,重新检视埃德蒙·巴恪思爵士的名誉之谜,重新审视特雷弗-罗珀义正词严的谴责和驳斥。
我从博德莱安图书馆拿到《DM》长达1393页的完整原稿,从此开始了研究。巴恪思的手迹很难辨认(见手稿照片),第二章和第三章也缺失了。在328页,我欣慰地发现了贺普利博士完整打印稿的第一页。除了巴恪思的注释,剩下的六百余页,以及贺普利的后记,都完全清晰可辨。第二部分书稿共有476页,是已经编辑过的《DM》的「最终版」,预备在作者死后出版。
我首先读的是贺普利的后记。许多内容在《北京隐士》中已经提及,但贺普利给我的印象,并不是特雷弗-罗珀所指责的那样,轻信、懵懂,是个不知情的同谋。
在1993年版的《北京隐士》的附录中,特雷弗-罗珀回应贺普利的维护者,他提醒他们说,贺普利「多次公开宣布,巴恪思的『回忆录』真实可信」。「如果贺普利确实觉得巴恪思在骗人,」 特雷弗-罗珀说,「为什幺他从来没有把他的怀疑记录下来?」
但其实他记录了。在后记中,贺普利写到,他相信巴恪思的回忆录「并非纯属想像,而是基本上建立在事实基础上」,但他补充说道,「这些事实在多大程度上因记忆混淆而歪曲,在多大程度上加入了想像成分,只能留待以后判断,在研究完所有的资料之后再作评论」。后面他还谈到,当问到巴恪思关于《往日已逝》的片段,他「多多少少记起来,不可能见到过兰波(Rimbaud)」。贺普利不止一次提到巴恪思想像力惊人,在文中也写到过作者似乎无法把头脑中的空想与亲身经历区分开来。简而言之,贺普利相信回忆录是事实而非捏造,但他也提醒读者不可全盘相信。
贺普利的后记(也收录在本书中)是特雷弗-罗珀的参考资料,在《北京隐士》中对巴恪思的多次揭露俱是以此为据。作为首次,贺普利还提到《DM》和维克多·谢格兰(Victor Segalen)的小说《勒内·莱斯》(Rene Leys)之间有惊人的相似,后者出版于1922年,描写的是太后的一位外国情人的故事。后记还写到,1910年左右有人试图偷窃慈禧的珍珠马甲,据说巴恪思也有份参与其中。至于「景善日记」,他确信系伪造,也认为人们「自然会怀疑埃蒙德爵士」,但他本人并不同意这一说法。
最引人注意的可能是贺普利对巴恪思性情和人格的描写。他与特雷弗-罗珀所持的观点大相逕庭,如果原因仅仅是因为贺普利曾见到过巴恪思,那幺就值得深思了。他说巴恪思根本不是势利小人,他对贵族阶层相当「傲慢」,反而「和下层阶级的人能够迅速打成一片」。贺普利不否认巴恪思过分敏感,情绪无定,有他的缺点,但正是他内心的善让人们忘记他的缺点。埃蒙德爵士的「善良」,贺普利补充说,「正是他最大的魅力」。
在后记中,巴恪思也不像《北京隐士》中所描述的那样是顽固不化的「精神法西斯」。贺普利说巴恪思是他见过的最反英的英国人汉语学家司礼义神父(Paul Serruys)在致何大伟(David Helliwell)的信中(1986年12月1日),谈到巴恪思在姐妹会天主医院(Catholic Hospital of the Sisters)时,「不断抨击英国政府,以W. 丘吉尔为代表,他曾与其同窗。他们曾打过一架,丘吉尔把他击倒在地说道:「有一天我会成为首相!」司礼义认为,这听来「似乎只是一个老人的絮语」。,但他同时也说,「他不愿听到别人诋毁英国人」。他认为,巴恪思讚美日本礼仪,称颂「无敌的大德意志国」,这种亲轴心国姿态,可能是源于害怕日本佔领军的报复。就我们对巴恪思的了解,这个解释很合理。当日本佔领北京、纳粹肆虐欧洲时,巴恪思年事已高,身体病弱,作为敌国公民,本该被扣押,但日本人给了他特殊照顾,才得以倖免官方的说法是,他因老迈多病得到豁免,但据贺普利说,巴恪思称自己1920年之后被迫做日军的翻译。真相究竟如何不得而知。。无论是照他自己还是别人的说法,巴恪思是个胆小之人。灾难临头时,他多是临阵逃脱或称病躲避。
编者序(5)
《DM》中有一段隐晦的话,似乎是巴恪思祈祷厄运降临轴心集团:
或许,此语(幸运,不幸,幸运)指当前发生之事,否极泰来:塞翁失马,未尝非福,如谚语所说。
在另一处,作者谴责意大利法西斯摧毁了意大利的自然美,在这一点他提到义和团首领,将其比作纳粹地方头目高雷特(Gauleiter)。巴恪思显然对癫狂的民族主义者义和团并无好感,对于一个用词讲究的语言学者来说,做这样的类比应该不是无心。巴恪思的确曾随口抨击过犹太人,说英国国王的祖上有犹太裔,不过这事鲜为人知,他特别喜欢跟圆滚滚的犹太女人在一起。「可歎!」他感慨说,「政府就在这种人手里!」这样的批判虽然不逊,但在他那个时代却不罕闻。无论如何,像巴恪思这样后半生的四十五年远离故乡,和同胞完全隔离,他也很难对欧洲政治有多感兴趣。
在此讨论贺普利是否可信以及巴恪思的政治倾向,不过是为了说明,也许特雷弗-罗珀忽略了或者轻视了某些对己不利的证据。但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DM》到底有多少价值?里面的故事到底有多少真实成分?巴恪思会不会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是清朝宫廷的常客、慈禧太后的情人?
故事是从「淑春堂」开始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嘲讽,这是北京中心区一个豪华的同性恋妓院。巴恪思在这里遇到载澜以及他最宠爱的男妓桂花。他目睹二人做了一系列性事,而后加入其中。第一章即充满了细緻的性描写,显然可以看出巴恪思并不像特雷弗-罗珀所说的那样,是个「压抑的」同性恋。他对妓院的这一套进进出出(不知如何更好形容)了如指掌,并且饶有兴致地记录下来。
不知道为什幺特雷弗-罗珀竟然会认为巴恪思压抑。他在牛津其间,整日和一干毫不避讳的同性恋作家及诗人来往。但特雷弗-罗珀说,巴恪思在《往日已逝》中所描述的他与这些人,包括奥布里·比尔兹利以及奥斯卡·王尔德的关係,不可能是真的。但他承认,G. E. 莫里森博士说过,听闻巴恪思与王尔德丑闻有关。另外,特雷弗-罗珀在他1993年版的编后记里补充说,比尔兹利所主办的杂誌《黄皮书》(The Yellow Book)的文学主编,曾有一封信提到巴恪思。
特雷弗-罗珀似乎无视这些证据,只是为了让我们相信,儘管巴恪思巧言令色,魅力无比,到底不可能跟整个英国最出类拔萃的同性恋全都上过床。理由?就是「因为他们中没有人公然谴责过他」。好像他们会这幺做似的。
更有可能的是,巴恪思就像他自己常说的那样,是个性慾亢奋之人。我们有理由猜测,在「放纵的九十年代」,他从他的同侪、他的偶像——例如王尔德——身上看到一种崭新的、以前从未想像过的、公然的同性恋生活。而1895年,王尔德因性变态罪入狱。巴恪思参与筹款为王尔德辩护——这一点特雷弗-罗珀也提到——这可能就是他对英国人心生怨恨的原因之一。这次事件对他的影响有多大,我们只能推测。但我们确凿知道的是,三年后,他住在北京使馆区之外的地方,余生都尽量避免与西方人接触。
按照《DM》的描述,如果是在二十世纪之交的北京,巴恪思就能找到一个对自己的审美趣味更宽容的地方。引用历史学家吴存存在《晚清时期的同性恋意识》中的话:
编者序(6)
(乾隆)皇帝统治末年1796(北京)有几处地方十分出名,为男妓和优伶所居,其间的男子艳绝天下,在会馆或妓院接客……晚清末年男色之好风靡,男伶妓馆在京城大有盖过青楼女子之势……同性之恋存在于各个阶层,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尤其在文人中最为盛行。同性恋行为不但不受谴责,那些相貌姣好的男孩子更是被迷恋追捧。Wu :RoutledgeCurzon,2004.序00序
从一个西方人的角度来说,对于像中国这样的传统社会,对同性恋如此宽容,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更何况在此之前的几百年间,同性恋一直受到社会舆论和法理的双重迫害。在封建时期的中国,同性恋的发展几乎和西方完全隔绝,但如果将其看做同一亚文化下的两个分支,那就错了。
同性恋,尤其是男同性恋,始终与中国经典文化紧密相连。对同性之爱的描写要上溯到古代,在一些家喻户晓的经典着作中都有突出描写,例如《金瓶梅》,以及被认为是中国最有影响的小说《红楼梦》。
同爱,尤其是男同爱之风之所以能在中国兴盛,原因之一是不像西方一样涉及宗教亵渎。只要个中描写不超过孔孟之道所能承受的範围,则不会犯众怒。似乎社会标準也没有严格地区分同性恋和异性恋,而那些同性恋者也并不将自己当成完全的同性恋。早期性学家、同性恋权利倡导者马格斯·西谢腓(Magnus Hirschfeld)在二十世纪早期游历中国时就曾注意到这一点。他写道:
同性恋男子几乎都结婚。但他们从不纳妾,他们娶妻多是父母之命,之后也经常分居。他们中很少有充当女性角色的,大多是只具有很少的女性气质,或根本完全是阳刚气十足。Hirschfeld,Magnus.《远东的奇异性风俗》(Curious Sex Customs in the Far East),也有版本书名为《男人和女人》。New York: Grosset & Dunlap,1935。
确实,巴恪思的桂花也说到,他以后想成家,儘管对女子没有「性」趣。《DM》后面也有一段写太后亦认可同性恋关係,但提醒她的臣子「别忘了他们的妻室」。
偶尔也出台法令限制同性行乐,但这些规定大都是为了禁止同性强姦,或者限制皇亲国戚们在声色场上过分纵慾。这些法令几乎从来没有把同性恋定为道德败坏,连有违常理也没说过。清朝统治后期的几百年前,颁布了更多法律制裁狎男妓及优伶的官员,但这并不说明人们对同性恋更加厌恶,反而说明北京的夜生活中同性恋大有愈演愈烈之势。无论如何,很少有惩罚同性恋行为的法令。
同性之恋、男色之好最鼎盛时期是明末清初,在北京城最为风行。其间的原因可以如此推断:北京在帝王时代是由男人统治。那些考了科举的书生从各地蜂拥到京城,盼望飞黄腾达,但常常举荐无门。一旦得到朝廷的擢升,他们会把妻子也接到京城。但这就算能实现,往往也需要多年的筹谋。于是大批年轻有才华的男子聚集在北京,无所事事地等候,性生活不能得到满足。就好像1921年一位传教士所写到的:
北京人口有811,556人。其中515,535()为男性,296,021()为女性。在某些警区,77%都是男子。这个数字足以表明,北京有怎样的社会问题,尤其是相当大一部分()男子不超过35岁。
编者序(7)
就同性恋问题,文章补充说:
有专为荒淫的满族贵人开设的男性妓院,但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即被取缔了。Gamble, Sidney and Burgess, John Steward. 《北京社会调查》(Peking: A Social Survey)。New York: George H. Doran Co., 1921。
不过,导致这种性甦醒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文化上的。明朝末期,在新儒家思想家王阳明及其门生的影响下,文人对于性的态度变得更加解放。文学作品中尝试描写同性恋关係的内容在清朝开始流行。到了十七世纪七十年代,文人梅庚就公然歌咏当时着名的伶人紫云,说他艳极无双,虽女子不如。
与中国文学中同性恋作品增加相伴随的,是另一种重要的艺术形式在北京兴起:十八、十九世纪京剧的兴盛。从梅庚的诗句可以看出,文人和优伶的性关係不算新鲜,但随着京剧旦角的出现,这种描写达到了巅峰。旦角是京剧中饰演女性的男子,一般不超过20岁,是北京同性恋群体中的中心人物。他们在台前引得万千宠爱,在幕后常常为达官贵人提供专门的性服务。到十九世纪中期,男伶的受宠程度可以从作家黄均宰的描述中看出来:
京师宴集,非优伶不欢,而甚鄙女妓。士者出入妓馆者,众皆讪之。黄均宰(吴存存译),《金壶墨》,《笔记小说大观》(Vol 13). 扬州: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95。
白天,达官显贵到有名的剧院听戏,晚上就去附近的饭店或妓院。当时的男妓馆叫做「私寓」,或「相公下处」,最初是旦角的共同寓所,由梨园主人看管,到后来演化为高级男子妓院。根据当时一位无名氏的记载,这些所在:
优童之居,拟于豪门贵宅,其厅事陈设,光耀夺目,锦幕纱橱,琼筵玉几,周彝汉鼎,衣镜壁钟,半是豪贵所未有者。至寝室一区,结翠凝珠,如临春阁,如结绮楼,神仙至此,当亦迷矣。无名氏(吴存存译),《燕京杂记》,《北京历史风土丛书》。台北:广业书社编国立北平研究院编,1969.
无疑《DM》第一章里描写的淑春堂就是这样的地方。巴恪思的描述中术语使用得非常地道,细节也都準确。入门必须有正式的引荐信,服务后才收费,这两条是男妓院与女子妓院重要的不同之处。所在地石头巷处在一个出名的烟花地的中心,距离全城最有名的剧院步行不到五分钟。所列出的各项服务的花销,与当时当红男伶的预计收入也很相符。
这些都不能证明,1898年巴恪思的确在淑春堂与载澜和桂花见面,甚至于不能证明淑春堂这个地方的确存在。他可以参考当时一本叫做《花谱》(「花」此处为妓女的讳称)的书,写当时的优伶以及他们所在的妓院,并按他们的才貌列出排名。书中避免提到巴恪思那样露骨的性描写,正如吴存存和马克·史蒂文逊所指出的那样,「(《花谱》)大多是私下印刷,秘密传播,但类似的文学册子在北京丰富的图书市场上还是可以找得到。」吴存存,马克·史蒂文逊。《谈花:十九世纪北京关于戏剧、公共艺术和同性恋的作品》(Speaking of flowers: Theatre, Public Culture, and Homoerotic Writing in NineteenthCentury Beijing),Asian Theatre Journal, 2010春(Vol27, No. 1), 129。因此,如果巴恪思对行内一无所知,要想找到这些私下传播的资料,也不太可能。
编者序(8)
据我们对巴恪思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的情况的了解,可以得到一个更简单的解释:他的确和北京的同性恋精英有染。特雷弗-罗珀的传记中很少写到巴恪思在牛津的日子(1895年底),但也提供了少量信息。巴恪思在牛津和剑桥的同性恋圈子中,有个固定的性伴侣。他也迷恋戏剧,曾经包下剧院一整排的位置请他的朋友,给当红的女演员如艾伦·泰瑞(Ellen Terry)大送特送礼物。在这方面他挥金如土,特雷弗-罗珀在书中说到,他的债务累计高达两万二千英镑。
根据我们对巴恪思以及当时的北京的了解,斯人在斯地再合适不过。北京的同性恋文化与当时的伦敦有本质上的区别,但恰好符合了巴恪思的独特口味。他孜孜以求的两件事在这里完美地结合:一边与出色的同性恋文人相交,一边听戏。而且,在这里人人都出手阔绰,正是巴恪思在英国喜欢干的。假设他为梨园的名优赠送重礼,从中也能猜到他自己在类似淑春堂的地方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
在这样的情况下,巴恪思就能与情人相会,像他所说那样共度「爱之夜」(nuits d』amour)。可以假设,也正如巴恪思所说那样,那些达官贵人有时会将各自的太监带来,这些人理所当然地只被作为性伴侣。同样可能的是,宫中伺候太后的太监常常也会到那些所在去。精通中文、满语和蒙语(官话)的巴恪思在这样的地方必定大受欢迎,至少深受贵族阶层的宠爱。他既然能以他的魅力谈吐令西方上流人士倾倒,同样也能得到中国官绅的爱慕。如果他真受宠了,也有机会,那幺休·特雷弗-罗珀指责巴恪思既不了解形势又无政治依靠的说法,就值得推敲了。
仅仅从这本书第一章的前两页,我们就能看出这幺多东西。那幺,这本被认为毫无价值的手稿,到底还有多少被我们忽略的内容呢?
《DM》第二章的开头,写的是1900年夏末,颐和园起初由俄国后来由意大利和英国军队保护。巴恪思称自己在义和团运动期间从颐和园中抢救了大量文件,使之在八国联军入侵时倖免于损毁。是真是假?巴恪思说自己在几个可靠的满族人的帮助下,全力从宫中救出珍贵宝物。特雷弗-罗珀指出,事实上此时巴恪思正因为从园中偷运珠宝被俄军关押。不过这至少说明,他说自己在颐和园,这一节没错。
巴恪思还说,一回城他立刻就亲自安排将珍宝送回紫禁城。
特雷弗-罗珀1993年版的编后记中说,有证据表明,将珍宝返送回宫的实际上是一个叫杜伯雷(Noel du Boulay)的英军少校。宝物清单是按照朝代顺序仔细登记的,按照杜伯雷的说法,是 「在巴恪思先生的协助下」完成的。巴恪思把杜伯雷等人排除不计,将功劳完全归于自己,这足以让特雷弗-罗珀将整桩事件忽略不计。但实际上这件事非同寻常,因为它意味着巴恪思在某种程度上为英国特遣军队工作,负责其与中国—满族社会之间的联络,很有可能协助将这些文物运回紫禁城。
那幺他是否曾遇到太后并与她同床呢?这种说法大概更为牵强,但也是有可能的。
义和团运动中,太后下令屠杀外国人。1902年她回到北京后,还处在被制裁的高压下,因此急于修好。她更加积极地参与外国事务,为大使夫人们安排社交聚会,请美国画家为自己画肖像。在聚会中,巴恪思担任清政府和英国使团的翻译,在此过程中有可能受到了慈禧的注意。也有可能她听说了巴恪思与满族贵族之间的种种交情,对这外族人很好奇,进而表达她想见见这个对清朝习俗如此熟悉、能讲一口流利满语的奇特的外国人。
编者序(9)
但这个同性恋男子能与「老佛爷」保持四年之久的爱恋关係,却不那幺可信。《DM》中对二人的行为描写,相比他与男子在一起交欢的场景,显得不那幺细緻入微得令人信服。在一处他提到「她」插进「他」的体内。儘管慈禧有可能像他说的那样有一个巨大的阴蒂。医学术语中叫做「阴蒂肥大」(Clitoromegaly)。
另外,中国皇后纵情纵慾(就好像武则天)是非常可信的,老佛爷也完全有可能出于好奇尝试一个西方男人。实际上,慈禧可能还有其他外国情人;巴恪思提到,曾有一名叫瓦伦的法国人和一名叫兰博的德国人,可能有幸上过凤床。太后这样的女子也许很难拒绝。人们都认为这是本书中最难以取信的地方,而巴恪思看似能够自圆其说。他到底和太后有没有发生过性关係,现在已经无法证明,只能留待推断。
有可能与慈禧情慾缠绵,这听起来实在耸人听闻。但却是《DM》中的同性恋关係,让我们将巴恪思看得更清楚。知道这些,就理解为什幺巴恪思对西方人怀着反感,住在远离使馆区的地方,明白他为什幺刻意过着表面上离群索居的生活,想方设法不被他的同胞看到。进而也能明白,为什幺他大半生都和男人一起,允诺无数人赠与他们珠宝,以及为什幺他与他的中国「僕人」保持这样一种不合常规的亲近关係。
同样也理解,为什幺他想要製造出像「景善日记」这样的消息来源。他的信息都来自妓院浴室的太监或官宦,他无法準确记得到底是什幺人说的。但他听来的这些消息,可能正如贺普利所说,「基本上建立在事实基础上」,至少是十分可靠的传言。他在向他的同时代人传达这些信息的时候,不得不用他们能够接受的方式,同时也保护自己免于丑闻。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显然确实想让自己名誉清白。
这不是说《DM》中巴恪思所写的一切都可以毫不犹豫地看做真相。他的生活和写作中有许多不诚信的例子,我也不想为其辩护。按照当时的情况,他的某些所谓欺骗行为,无疑和行事张狂随意的中国官员有关。北京在1910—1920年间,政治上风起云涌。今天答应好的武器交易,明天斗争局势变化了,主意也变了,总处在变化中。这大约能解释他书中许多矛盾的地方,但不能解释全部。
《DM》中有一些情节与官方报告有出入,例如,慈禧和光绪的死因(第十五章)。2008年,光绪被证明是谋杀,但与《DM》中所说(儘管是转述)的方式不符。还有,休·特雷弗-罗珀说得很对,巴恪思说他私人会见荣禄(第二章),以及他与总管太监李莲英最后一次谈话中提到另一本日记(第十七章),这很难让人相信,因为这些文稿到底放在什幺地方,他始终说法不定,自相矛盾。白云观的降神会(第十三章),且不说迷信的元素,有许多细节上的纰漏,即便不说全错,也确实是很难解释。但背后可能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原因,不能把他的话就像特雷弗-罗珀在《北京隐士》中所说的那样全盘否定。
也有理由指责休·特雷弗-罗珀结论片面,学术态度马虎。他自己作为历史学家的声誉到后来也因为「希特勒日记」的丑闻1983年,特雷弗-罗珀独立证明了「被发现」的阿道夫·希特勒的日记确有其事,但不久之后就被证实是伪造的。而受到影响,因此他的判断是否正确,也值得质疑。但他在《北京隐士》所做的研究总体上说还是可靠的。现在没有人否认巴恪思的说法并不完全属实,也不否认特雷弗-罗珀是第一个真正挖掘他的隐秘生活的人。就这个问题要再有突破性发现已经不可能了。留给我们的,只有大量基于事实的推断,以及被唯一一个车伕证明的巴恪思的话。
编者序(10)
特雷弗-罗珀的研究中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忽略事实;他没有说到曾经跟任何一个认识巴恪思的中国人或满族人取证过。他写《北京隐士》的时候正值「文化大革命」,要展开採访可以说不可能,但他可以找到原来住在北京,1949年共产党执政后离开中国的人来访问。他们完全可以证实或者推翻巴恪思的说法,但现在机会已经丧失了。
特雷弗-罗珀在《北京隐士》中写到,起初他将《DM》拿给两位学者,一位是英文教授,一位是历史学教授。两个人看过手稿之后都认为是一部价值很高、有轰动效应的作品。但后来特雷弗-罗珀归结为他们受了蒙骗,因为他们不知道巴恪思实际上是个什幺样的人。看似他后来也没有再咨询这些学者或者其他相关的历史学家作为跟进。但从历史价值来说,这本书至少值得再次探讨。
巴恪思在几种语言间引用典故时堪称完美,没有参阅任何资料,很显然从这一点看他的记忆力堪比照相机。我们还可以确定的是,他对北京及当地人的了解比任何一个同时代的外国人都深,他对事件的描述也很符合当时的情况。
现在回过头看,特雷弗-罗珀对巴恪思的评价从很多方面来说都显得刻薄狭隘。正如历史学家罗伯特·奥德里奇(Robert Aldrich)所说,特雷弗-罗珀「对于巴恪思那些情慾描写显然读都不愿意读,这使得他的判断值得推敲。」Aldrich, Robert. 《殖民主义和同性恋》(Colonialism and Homosexuality)。London:Routledge,2004。 看来特雷弗-罗珀不能容忍巴恪思的性取向以及反英倾向,他的传记其实就是对巴恪思一整套系统的谴责,不愿意承认他有可能在任何一方面讲的是实情。
然而巴恪思的性格远远複杂得多。我们不能完全相信他的话,但如果不做必要的历史分析就把他全部否定,同样也是愚蠢的。他的作品——尤其是《DM》——需要我们利用所有能找到的理据,将他的逐条说法仔细核证。
从他的回忆录中我们可以了解很多信息,即使其中有些细节是虚构的。巴恪思的历史价值类似马可波罗。他可能像马可波罗一样,过分渲染自己的重要性,或者在记载中国历史时,即使自己不在现场,也要把自己加进去。但这样一部编年史使我们彷彿身临帝制末年的中国,让我们走近像慈禧这样谜一般的人物,是有一定价值的。无论从什幺角度说,《DM》都是一部不同寻常的作品。
巴恪思写《DM》和《往日已逝》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了耸人听闻或自夸自大,而是作为回忆,告诉读者他一生中最得意的两段时间,一在英国,一在中国,他可以暂时无须顾忌和羞耻地爱男人,同时被他们爱。但他的作品的确耸人听闻。他想挑战读者的接受力,尤其在性方面,不遗余力的描写让人想到巴罗斯(Burroughs)的《赤裸的午餐》(Naked Lunch),那本书是1959年、几乎是二十年之后才出版。书里很多地方,巴恪思看似对他所描写的纵慾场景十分陶醉。例如第十章,他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描写亚洲和欧洲人兽性交的相似之处,这简直让最有忍耐力的读者都觉得不堪忍受。他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很坚决:这是他想讲的故事,要讲就讲个痛快。
但这又不是纯粹的情色书,除了其中的轰动效应之外,它还有文学方面的意义。他这本最后的着作,是对清朝的颂歌;写给一个逝去时代的性爱情书。我本人并不认为此书在编造事实,即使是,也是一个渊博的语言天才花了无数心血写出的一部令人惊歎的历史小说。正如意大利外交家丹尼尔·瓦雷(Daniele Vare)曾经说过的:「埃蒙德·巴恪思爵士足以和翻译奥西恩(Ossian)诗歌的文学家相比。瓦雷的评论(《皇后的最后日子》(The Last of the Empresses)。London: John Murray,1936.)指的是詹姆斯·麦克弗森(James Macpherson 1736-1796),因为成功将盖尔语诗人奥西恩的诗歌翻译成英语而出名。奥西恩的着作在18世纪很流行,长时间里都有人质疑是否可信。现在的共识是,这些作品很有可能是基于许多真实材料上,但为了统一成一种叙述方式,麦克弗森改了名字,通过自己的润色大大改编了原着。」他从一种语言转换到另一种语言,显得如此优雅。
仅仅从西方人的角度来看待他的文学价值,就好像片面看待他其他方面一样,都只考虑了一半。写这样一部显示他中文修养的作品,他自然会有意识地同时模仿英文和中文的文字风格。巴恪思作品同期流传在北京同性恋文人中的《花谱》,就是这种叙述文风的一个例子。这些文章多和《DM》一样,是作者以自己曾「猎获」的对象为线索,结构鬆散。在评述心爱的戏子伶人时,刻意表现自己的独特眼光以及高贵的社会身份。巴恪思居住在北京期间,这种文风十分盛行,巴恪思在写这部颇有自恋意味的北京自传时採用这种写作方法,也不奇怪。
在中文版《DM》的序言中,小说家、译者王笑歌也谈到了巴恪思在中国文学传统的位置。她认为在本书情色冲击的表面下,隐藏着中国式的「黍离之悲」。从这个意义上,它和情色经典作品《金瓶梅》颇有相似之处:
比如《金瓶梅》,艳名远播,但是识者如袁宏道、鲁迅见其「描摹世态,见其炎凉」,「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故将之归为「世情书」。这就是透过三级之幕,洞悉黍离之悲。
以译者之见,此种黍离之悲,正是本书与《金瓶梅》神似之处,亦是本书的精华所在。虽然情色满眼、真假莫辨会影响世人对于此书的接受,但是有此深邃之悲情,《DM》就具备了长久的价值。
我们非常欣喜能将这部传记最终付梓,巴恪思生前十分希望能够出版它。我的目的是尽最大可能还他以公平,这是休·特雷弗-罗珀从未做到的;同时证明,从同样一系列事实上我们可以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就本书的意义,巴恪思用无法模仿、理据充沛的语言为自己的作品做了最好的辩护:
如果没有想像,记忆全无用处。想像是不可知论者对于永恆的真实颂歌,它用青春的晚霞照亮逝去的时光。这些关于过去的美好幻景,即使不能让人生活得更美好,至少可以助人面对生活的煎熬。「活过,爱过」:我复何言?
——Derek Sandhaus
(Decadence Mandchoue Earnshaw Books)出版公司编辑
译者序(1)
相信本书的读者会和译者一样,经历下面的阅读之旅:初则为其深度、广度惊人的情色信息冲击,感觉天翻地覆,心、脑茫然;大浪涌过之后,留于心底的,却是中国式的黍离之悲,它纯粹而灵性,超越了沉重的肉身。
由此,冒着过誉的危险,译者愿意把《DM》称为当代的《金瓶梅》。
下面分四个部分,讲述译者的所见所感。一、 名人之性爱
男男、男女性事,受虐、虐待,口部、肛部行事,人兽行事,形式丰富多彩,描写明确直白,译者估计,全本的《金瓶梅》也不过如此。乍见之下,实在震撼。
更加让人惊歎的是,这些性事、爱事的主角常常是中国历史、外国历史上的名人。
作者着墨最多的乃是慈禧太后。这位统治中国近五十年的人物,乃是此书的女主角。书中情色内容的大半,即是对于慈禧性生活的描写。慈禧的搭档,是林林总总的男性。与之相偕出镜次数最多的,正是本书作者。此人系英国爵士、学者,一生中的大半时间工作、生活于京师(后改名为北平),1944年七十一岁时在此离世。作者曾为《泰晤士报》、北京大学、英国领事馆工作,出版过学术和通俗着作,因此亦非无名之辈——虽然在此前,译者并未听说过此位人物。与作者「同情」诸人之中,最着名者,当是清廷重臣荣禄。虽然书中并无正面描写,但是二人的精神、肉体之爱亦反覆被提及。
清室的几位皇帝也各有特点。嘉庆喜好同性,横死之时,正与男宠行事;同治出入风月场所,染上梅毒,不治身亡;光绪亦有同性之好。
因为本书作者的同性取向,男同的事例遂令人目不暇接。嘉庆、光绪故事尚属耳闻,作者亲历的喜好同性或双性的皇亲国戚足有几十位。宫中众位太监,如李莲英这样名噪一时的人物,几乎都乐于此道。作者并提及其他古代、当代的名人同好,如王尔德、米开朗基罗、苏格拉底、恺撒、黎留塞主教、张勋等等的此类轶事,不一而足。
相形之下,除了作者与慈禧,男女之事反倒少见。不过英国的维多利亚女王(与其僕从约翰·布朗之恋)、法国总统福尔(与妓女行事时中风死去)、英国人赫德(曾长期担任清朝的海关总税务司)等等,也都是重磅人物。
与男女之事同样数量不多,却奇异得很多很多的,乃是人兽行事。乐于此道者,包括李莲英等太监、某些与宣统皇帝同辈的贵族。人虽名气不大,有此与常人迥异之能,连本书作者都感觉不适,译者更是瞠目难言了。
如此种种,可以概括为名人的「月之暗面」。自然,这些人并非清心寡慾之善男信女,但是,人们此前对于他们的认知,总是局限于比如说慈禧的政治举措、苏格拉底的言辞思想。其中某些人、事,比如同治的非正常死亡、王尔德的同性之好,在坊间多有流传,但只是涓涓细流,今日忽而成为汪洋大海,难免令人恍惚。读者看惯了虽有圆缺、却总归是正面的月色,忽然被暗面笼罩,会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
本书与《金瓶梅》情调有种种相似,这是最夺人耳目的一种。如所周知,《金瓶梅》作为情色作品的名气实在太大,掩盖了其杰出小说之名。读者看到《DM》,第一印象恐怕也只会是上文所述名人之性爱。
不过,再震撼的景致供应过量之后,也难免令人疲劳。所幸,本书的性爱作为前景固然出彩,背景所展现的时代一样颇有可观之处。二、 清末人物、国政与风俗
译者序(2)
清代末期既是多欲之秋,亦是多事之秋。本书叙及,慈禧一身所繫,从义和团之乱、八国联军入京、珍妃之死、西行逃难,到宫廷起居、光绪的幽禁生活、光绪与慈禧之死、东陵被盗掘,无一事不引人注目,几乎在在关涉重大——不仅是当事者的存殁悲喜,更是中国亿万小民命运改变的源头。作者以接近政治最高层之利,在本书中或直接白描、或通过相关人物口述,为诸事提供了真切的细节、独特的视角。
以光绪皇帝为例。此人一生,乃是慈禧威压之下的傀儡,但毕竟是一国之君,行止值得关注。本书作者叙及两次与他相见,时间不长,却亦展现出其人性格。从光绪之言语、神态判断,其确知本书作者与慈禧的暧昧关係,但是交谈之间,光绪只是以「私下」、「秘密」等词暗示,并不明言——应该是无此胆量——对于慈禧的命令,其唯唯诺诺之态难以掩饰,所以译者有此推测。不用说,慈禧及其手下对于光绪非常轻蔑,李莲英即曾在背后直呼「载湉」,本书作者也以「乡下人」蔑称之,他的同性取向,甚至是否有性能力,也是人们议论的焦点。在慈禧眼中,光绪更是无知儿童一般,不妨当面斥责、呼来喝去。矛盾的是,慈禧诸人完全认同皇权。他们心目之中,「当今皇上」无用,「皇上」之地位却是至高无上。所以,慈禧对于光绪总是称呼「皇上」,仅有一次,恼怒之下,「贱骨头载湉」脱口而出。反观光绪,其可怜自不必言,但其个性中的懦弱在本书作者笔下跃然纸上:在慈禧背后、面前,他一样全无血性。慈禧手下的太监将其杀害,完全没有心理负担,也根本没有遭遇抵抗。这个人物在本书中着墨不多,但是作者提供的细节符合人们对于其性格、命运的了解,又有新的内容,因而相当有价值。一斑想见全豹,可见本书作者除了有能力提供丰富的性信息,对于人情事态的描摹一样细緻。
与政治高层同样难为人知、却又引人入胜的,是关乎天意、鬼魂的神秘事件。本书中有不小篇幅叙及水晶球占卜、扶乩、通灵、魔鬼附身等等,今人观之,或许难以尽信,但是一百余年之前,统治中国人的思想世界的,正是这些怪力乱神。
其他方面的人情风俗。比如打赏僕佣的例钱,比如市风开放因而少年时的荣禄与慈禧可以相偕赶集,等等,也为本书提供了背景的宽阔和纵深。三、 事实还是想像?
其实,在本文一开始,这个问题就应该提出。或许,读者也会早早地怀有大大的问号:这些,是否真实?
作为私人写作的历史,本书中颇多记载与官方历史所记录者大相逕庭,读者生疑,非常自然。以译者所见,重大的不同有三:京师的同性恋盛况、慈禧的性生活、慈禧与光绪的死因。
本书之中,京师的同性恋爱及其交易蔚为大观,涉及人物主要是梨园优伶、皇亲国戚和宫中太监;慈禧性慾极其旺盛,因而男宠众多,常常通宵云雨。这两方面,对于译者——虚度三十余岁,阅读量在同龄人之中不算太小——而言,却基本是闻所未闻。
为什幺会这样?先说对于慈禧的认知。人们所知的慈禧,究竟是什幺样子?看看下面的文字即可。
慈禧太后(1835—1908)又称「西太后」、「那拉太后」。清咸丰帝妃。满族。叶赫那拉氏。1861年(咸丰十一年)咸丰帝死,子载淳六岁即位(年号同治),被尊为太后,徽号「慈禧」。杀辅政大臣垂帘听政,镇压民众起义,立光绪,採用洋务派政策,对外签订丧权辱国的条约,破坏维新变法,利用义和团、对外宣战,签订《辛丑条约》,「预备立宪」抵制资产阶级革命。后病死。
译者序(3)
这是权威的辞典《辞海》之1999年版对于斯人的描述。为节省篇幅,「杀辅政大臣」至「资产阶级革命」部分係引者的概括。
这就是现代标準的宣传、教育文字:描述、评价人物,着眼于「群体的人」,即其在政治、经济、社会、文化、科技等等方面的外在的行为、特徵,而对于「个体的人」,即人物之性情、心态、情爱等等全不措意。不可否认,辞典的形式限制了这些文字。然而,更大的限制显然是当前历史叙事的两极分化:一极是学术化的严肃文字,另一极是娱乐化的荒诞游戏。兼得两极之利的作品并非没有,却如凤毛麟角。像「慈禧及满族贵族之性生活」这样的题目,不适宜以学术文字讲述,遂只能堕落为猎奇故事,完全丧失历史价值。在两种路线之外平实地讨论历史人物的性生活,反而成了不正常,这实在令人悲哀。同性恋话题虽然日见开禁,毕竟还未完全进入大众认同的叙事,更是难得见到平实可靠的文字。本书所描写者,在程度上给人过度之感,但是译者缺乏可靠信息与之比照,因而无从确定其真伪,只好存疑。
慈禧与光绪的死因万众瞩目,本书的说法明显只是孤证。通常认为,二人均系病亡,慈禧之死因从未见到异议。近来的研究表明,光绪乃是死于急性砒霜中毒,但砒霜的来源并无定论。以此论之,本书只是一家之言。作者已逝,我们无法请其提供证明。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自行考证。译者认为,无论是否事实,作者的描写细节丰富、且保持了足够的自省,已然具备了独立的价值。四、 黍离之悲
黍离,字面意思是植物茂盛之状。《诗经》某篇以此为名,据说是周人行经故国,见昔日之堂皇宫室尽已成废墟,生满黍稷,遂有人情世事无常之伤痛。
中国朝代兴亡倏忽,转眼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如《三国演义》开篇词所言: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中国人却正是于此种无常之中,体味到深切的存在之感:以人之渺小,参天地之悠悠,会心在远,才能超脱物我。
比如《金瓶梅》,艳名远播,但是识者如袁宏道、鲁迅见其「描摹世态,见其炎凉」,「虽间杂猥词,而其他佳处自在」,故将之归为「世情书」。这就是透过三级之幕,洞悉黍离之悲。
以译者之见,此种黍离之悲,正是本书与《金瓶梅》神似之处,亦是本书的精华所在。虽然情色满眼、真假莫辨会影响世人对于此书的接受,但是有此深邃之悲情《DM》就具备了长久的价值。
比如第二章,慈禧将要出场,读者正在企盼、想像,作者却荡开一笔,写道:「彼时她刚从东陵返回;二十二年之后,她那安放在灵柩之中的圣体被扯出寿衣,完全赤裸,覆以可怕的黑斑,头髮蓬乱,虽细微处亦清晰可辨,暴露于陵前,任由『庸众』围观。」这几句所描述的惨状,在第十八章「被玷污的陵墓」之中通篇皆是。但是此处的几十个字,比起那一章所有的文字更加黑暗。繁华逝去、尊荣不再,突然之间,读者会感到,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光明。
本章还有如此文字:「那日,她身穿一件火红的无衬里袍子,绣着代表皇后的凤凰和象徵长寿的仙鹤图案;外罩同色的罗纱罩裙,印着一束兰花。外穿一件绣着『寿』字的古铜色马甲,配了一根色泽华贵的珍珠项链。她手上戴了许多戒指,其中一只翡翠红宝石戒指尤其可爱,我猜是来自宁境街的式样。」
明快灿烂的描写之后,作者却笔锋一转:「我怎能想到有一天会看到她乾瘪的尸体裸露在七月毒辣的阳光下。即便是不朽的汉尼拔或恺撒,最终也是尘归尘,土归土。」
此处的悲凉更加浓重。生死本是人之常情,而在与慈禧相关的大量的性事细节展开之前,作者即以黍离之悲笼罩全局,令所有的享乐、高潮都存在于「色即是空」的阴影之下。如此笔调,使作者自己从第一人称叙事的强烈的「在场感」之中抽离出来,既得近距离描摹之细緻,亦使其间炎凉无处可遁。
本书中更有一些文字沧桑沉痛,即使完全没有语境,仍属杰出。
斯人去矣,如雪化无痕,而我总是希望,他仍在世间,不再拘于促狭之生、男妓之身与嫖客之癖,自由自在。或许,他会偶尔想起,曾有一个异国青年,与他缱绻如许。「虚空的虚空」:或者如荷马笔下的海伦所言:「并非儘是梦幻!」当灵魂化做肉体,与无可言喻的、无尽的、灵肉合一的狂喜融化在一起;如是种种,可能莫非蜃景与幻觉:灵魂受难、心愿成空,然而,毕竟也为浮生所繫,纵是身化尘土,追思仍为之灿烂:「直至破晓,暗影飘逝」。(第一章)
如果没有想像,记忆全无用处。想像是不可知论者对于永恆的真实颂歌,它用青春的晚霞照亮逝去的时光。这些关于过去的美好幻景,即使不能让人生活得更美好,至少可以助人面对生活的煎熬。「活过,爱过」:我复何言?(第九章)
这些思绪、这些文字,出自母语是英语的西人之手,令人惊歎。由于语言、文化的隔膜,西人理解此中曲折,已属不易。本书作者能以西文表述此中堂奥,殊可讚赏。
这恰好也是一个极妙的隐喻。孔子早就说过,礼失而求诸野。在学术化文字的严肃难近和娱乐化文字的荒诞无稽之间,有《DM》这样的作品出现,译者幸甚,读者幸甚。
——中文版译者王笑歌1

太后与我 第二部分
一个时代的开始(1)
001.
清政府于1900年8月15日离开京师。其后若干时日,颐和园由俄国军队控制。俄国人迅即退出京师。此种示好之举令太后非常满意,俄国人从中也有获益。颐和园随后为英、意军队所据。劫掠依然时有发生,如此丑行,正是白种人所谓文明的耻辱巴恪思的愤慨略嫌造作虚伪,因为1903年1月,在写给莫里斯的信中他声称:「多幺希望能再有一次机会可以大肆获取皮草,就好像上次使馆被围之后一样!」。得可靠的满人之助,我帮忙把(大约总计六百件的)青铜器、玉器、瓷器、象牙製品、绘画、书法作品、景泰蓝、漆器、织锦和地毯,还有两万五千卷古籍转移到安全所在。该处并非我的住所,因为我太了解我那些假作慇勤的伪善同胞,他们多疑成性,惯于譭谤,我不想留下我的名字,徒遭非议。这些文物转移出颐和园之前,由古玩专家做了评估,作价五十万两白银;而这只是暂定之价。其中有一巨型玉器,刻工完美,可追溯至1420年,为太后「掌上明珠」。我略尽微薄之力,使此器失而复得,太后真可谓喜从天降。
朝廷于1902年正月初返京。是时,我与总管太监联络,欲亲自将太后的财物完璧归赵。此太监即手握大权的李莲英。在紫禁城宁寿宫门前,我正要把所有财物呈上,太后通过李莲英传话,恩准我改日觐见。乾隆1796年退位之后即居于宁寿宫,直至三年之后驾崩。时至今日,旧朝已去,故地已是新天,任何人都可以进入那些曾经的禁地;而在彼时,若非太后接见外交官夫人,以博得她们的好感(她长于此道),或皇室女眷、太监、荣禄等宠臣,极少满人或汉人有幸入内。
太后安排我于五月的一个清晨觐见,彼时她刚从东陵返回;二十二年之后,她那安放在灵柩之中的圣体被扯出寿衣,完全赤裸,覆以可怕的黑斑,头髮蓬乱,虽细微处亦清晰可辨,暴露于陵前,任由「庸众」贺瑞斯,《颂诗》围观。
大学士荣禄亲向八旗军传令(彼时,内勤军还未成形,力量不足),特许我们的搬运长队入宫。队伍蜿蜒进入紫禁城东门,李莲英在此等候,为每一个包裹作上标记。我已呈上一份大略的「物品详单」;(除了太后自己之外)李莲英是最清楚这些财物明细的。不幸的是,个别(并不太多)物件已为俄国人或其中国翻译所窃。如此少见的运送队伍自然引来诸多瞩目;不过官方禁止媒体报道,只有日本人控制的《顺天时报》次日刊发「简讯」,错误地报道说,这些财物系朝廷下令,从热河行宫运来。天祐太后,所择之日正值外国诸人举行春季赛跑;而且,据我所知,即使是伦敦《泰晤士报》那个好管闲事又背信弃义的记者在本书写作期间,巴恪思是着名的澳洲旅游作者、记者莫里森的免费译者和信息提供者。后来,前者开始与莫里森在泰晤士报的对手布兰德共同写作,莫里森与其闹翻。随后,巴恪思被指为骗子,此人为首先发难者之一。也未嗅到此事,亦未了解我——他心目中的敌人,在此事中的作用几何。
我跟在队伍最后,準备了正阳门(前门)外一家钱庄的五百两银票(大约八十英镑)打点总管太监。他非常客气地在东门迎候。彼处一片混乱,场面极大,大约两百个搬运工挤挤挨挨,众多宫廷侍卫维持秩序,其长官负责交接。一名包工头以两百两银子僱佣了这些苦力,费用由太后慷慨解囊,业已支付给我,太后亦对众苦力多有赏赐。李莲英与我先行,进入大门,前行约三百码,到了太后禁宫之外。总管太监准我把马车停在紫禁城大门之内。意外的是,出宫之前,太后赐我尚书职衔,一品顶戴(顶珠系宝石,而非珊瑚),世袭二等爵,令人艳羡的两眼花翎,一套春秋朝服(明显尺寸偏小),一件貂皮袍配黄马甲,特许朝中骑马(我却从未享用这一特权),三英吋长二英吋宽的特製金牌,上书「皇太后特恩」,借此,只要太后的鸾驾在,我即可随时进宫(紫禁城和颐和园),另有一件28盎司的金如意,精选的若干书籍(现在存于欧洲的一个博物馆即牛津的牛津大学图书馆。作者在此多有捐赠。),太后手绘的一幅画,叶赫那拉氏历史的手稿;最后,太后还赐予我的后人五品官衔,这也令人垂涎,它与五品顶戴殊为不同,后者无甚特权。
一个时代的开始(2)
总管太监的手下忙碌着打开各个箱子。稟告太后之前,李莲英先行将我引入其个人住处。身为太后面前红人、却可能是国中最为人痛恨者,李莲英给我的印象尚佳;他的外貌决不算是英俊,而是像其他太监一样肌肉鬆弛、满是皱纹:对我而言,这张脸相当不错,也许与他的名声并不相符。他说话是阉伶般的假音,言谈间略带口音,并非纯正的京腔。我询问年龄,他说是五十三。他非常简单地穿着无衬里的春袍摹本,黑缎子,非常深的紫色轻便马甲。他并无官阶,与明朝及之前朝代不同,本朝太监向无官职。
论及拳民,他坦承相信他们的神功,他认为,义和团之败,全在其「神圣」的使命(大概即指残杀外国魔鬼)为骯髒的物慾取代。此次运动,以及令太后与他本人颠沛不堪的陕西逃亡,还算有些好处:化外「蛮夷」之国至少承认了太后的摄政统治,并表现了应有的尊重。「她非常期盼收到你归还的失物,」他说,「我可以向你保证,太后宽宏雅量而知恩图报。欧美儘是烧杀抢掠之徒,而你是良善之士,如同泥中莲花,又如破晓晨星般稀少。另外,你等官员礼仪拘谨,实属少见。你定然难以置信,外国使团被接见之时,公使们(除了日本和俄国公使)竟然无人向宫廷诸人给付例钱。他们如此失礼,或可以官方接见为由开脱;然而,外国使团的女眷被邀至此赴『午宴』,亦无人付例钱,这又该如何解释?十个国家受邀,我至少应从每个国家得到一千两银子。无人付出一毫『花红』(还是除了日俄),却有一两个女眷,厚颜带走了许多陶器!我诘问其中一人,她窃走的花瓶,我是否应该再送一件,到她的公使馆!孟子曰:『余岂能与兽辩?』如此不堪之行为,真是无辞以置之。大公主(特别加封的将要继承爵位的公主,恭亲王之女)大公主所指应为恭亲王之长女荣寿固伦公主,生于咸丰四年,于咸丰十一年被特旨封为固伦公主。此处多为作者错写。访问公使馆之时,赏给所有中国僕从共五千两银子,以羞辱你们那些粗鲁无礼的女人。」
李告诉我,太后最为感兴趣的,是维多利亚女王新近的僕从约翰·布朗(John Brown);他问我,约翰是否和他一样系「净身入宫」。我告诉他,我完全确信约翰乃正常男人。总管太监震惊,不知何故议会竟不管不问,不保护皇家血统。想起女王在爱丁堡街头被误为约翰·布朗的夫人,为人斥责,如此轶事,我可不会告诉他。我们生活的世界,真是充斥着流言蜚语。京师朝廷上下熟知爱德华七世的私情公事,驻华外交圈中亦盛传关于叶赫那拉氏的流言,虽然内容多属无稽。李一边享受大烟,一边请我品嚐香茗。关于此次围攻使馆,关于欧美使团的恶行,他有无数的问题。
彼时,多数箱子已然开启,其内财物昭然可见。李见状言道,可以稟告太后,恭候大驾了。他携带一对玉碗入内,请太后亲见失而复得之物,旋即欢笑而出:「老佛爷闻说此事,备感欢欣,命即时召见。你不必担心,跟我来便是;太后仍是仁爱之身,慈悲之真神,她重临俗世却和光同尘。你自会感觉到。」
乾隆退位后,曾在皇极殿接见大臣;此刻,我们行过此处,进入内宫,来到养性殿光绪皇帝接见臣民之所。之前。此后第六年,太后停灵于此,直至一年之后方行下葬。李急行向前,跪于老佛爷面前,稟告说「外臣」在宫外候旨晋见。我听到一个假嗓子的声音说,「即刻宣他晋见」,即被带到太后面前。我屈单膝跪下,正要按礼仪叩首三次,太后出言阻止:「免礼吧。近前来,我要谢谢你的忠诚。」
一个时代的开始(3)
「远臣但效犬马之劳,谢太后天恩。公道为上策,为公而公却令人烦恼。」
我的这个相当陈旧的谐语令太后及其随从非常愉快;她大笑道:「美德本身即是回报,不过,实在之钱物还是要赏的。」李和我同时说:「谢老佛爷的恩。」
太后身边一位美人正为她添茶点烟,此刻随口说道:「怎幺,前日在战神关帝庙烧香之后,和太后讲话的,不就是这个年轻『鬼子』吗?您记得吗?我当时就站在庙里天井中。」
老佛爷说:「当然记得,我见过你。当时我向西班牙公使夫人问候她的女儿,夫人与你相邻,站在庙外墙头,你回答我说:托太后之福,她一切安好。我戴着观剧镜,起立向你们众人挥动手绢。荣禄说:向关帝献祭是重要的宗教仪式,此后站立许久,有失我的身份。你跟我说说,你的维多利亚女王在我的情形之下,会如何行事?」
「她或会对使节及其家人以礼相待,但断不会如太后陛下这样宽厚为怀、平等相待。因此对我们而言,您就更显尊贵。属国芸芸,您竟能认得任何一位使节,实感荣幸,叩服威仪。」言道此间,三只京巴狗大声吠叫起来,她训斥它们,情状相当有趣。如何描述太后呢?关于她的容貌,有许多比我精彩得多的描写(从女性角度),对于她的个性却往往呈现得并不确切;她的肖像在坊间比比皆是,人们对她的五官相貌相当熟悉。那日,她身穿一件火红的无衬里袍子,绣着代表皇后的凤凰和象徵长寿的仙鹤图案;外罩同色的罗纱罩裙,印着一束兰花。外穿一件绣着「寿」字的古铜色马甲,配了一根色泽华贵的珍珠项链。她手上戴了许多戒指,其中一只翡翠红宝石戒指尤其可爱,我猜是来自宁境街(Rue de la Paix)Rue de la Paix:巴黎最时尚的街道,世界顶尖珠宝品牌的集中地,比如卡迪亚(Cartier)。的式样。我怎能想到有一天会看到她乾瘪的尸体裸露在七月毒辣的阳光下。即便是不朽的汉尼拔或恺撒,最终也是尘归尘,土归土。还有一颗硕大的黑珍珠,嵌在铝框中,和她中指上戴的一枚罕见的粉红钻石相映生辉。应着当时的风尚,她蓄了指甲,其中两只戴了金的护套,长三寸有余。她腕上有数个玉镯,每一只都精美稀有。她大方地赠我两只,说是「送你妻子的薄礼「。我解释说我尚未婚配,她(如我所料)询问缘由。
「回陛下,我也希望成家,但爱人与我分离了。」
「世间也不单只你一人如此,」太后沉思着说,「造化弄人,绝不令我们尽欢,即便为王为帝,也只能听命于天于神。」(她是否想到了她和荣禄的婚约?)「你年纪尚轻,终会婚配,届时可将这手镯转交夫人,告诉夫人这是太后所赐,她喜欢你,因你与她见过的其他洋人都不同。」
「太后恩典,奉赏自天感愧无地。」
老佛爷笑道:「这陈腔滥调的谀辞,你倒是记得清楚。不过我猜你国语言,也有如此讲法吧。」
我想到官文中说:「衷心为阁下效劳,不胜荣幸之至」,还有其他华而不实的客套之言,我回答道:「我们英语和其他欧洲语言中都有这样的虚言客套,陛下,但微臣的感激之情,确是高山仰止,发乎真心。」
太后的脸上敷了厚厚的粉,但没有搽胭脂,因为作为亡君之妻,是不宜施朱的。她坐在一张红漆矮凳上;她告诉我她和她深为钦佩的维多利亚女王身高相同(大约四英尺十一寸)。她显得比实际身高高得多,因为她的秀髮盘成当时满族流行的式样,用厚纸撑起框架,上面覆盖了绸缎,基座是皮製的,高达数寸。脚下穿着所谓的「花盆底鞋」,有个木製的细跟,大约四寸高。因为她很少走路,所以可能也不像看上去那样不适。
一个时代的开始(4)
老佛爷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位亲切、温和的老夫人,嚮往年轻,对小错并不计较,喜欢饶舌,或许有点太急于获得他人好评,可能易于烦躁。然而,她讲话之时若叙及麻烦的人或事,眼中表情有时会彻底改变,令人迷惑恐惧。当年董福祥拳民起义之时,董是甘肃拳民的穆斯林首领。他的故事可以参见布兰德和巴恪思的《太后统治下的中国》之中臭名昭着的景善日记。贸然闯入我现在所处的宫中,要求以叛国重罪处死荣禄;又如,某个七月之晨,太后正因竹生出灵感,在丝绸上绘花,拳民闯入滋扰,他们面对的,都是如此骇人的女妖似的眼神。当此蛇蝎目光,中国最强大的人也会恐惧,她最亲近的人荣禄也不例外。接见外国使节夫人之时,她批评其粗鲁愚蠢,此时即展现出她的複杂性情。她说,其中一个奥地利人告诉我,那夫人戴着一枚奖章,是弗朗兹·约瑟夫(Franz Josef)所赠,以纪念她亲历使馆保卫战,与「太后军队」对抗。另外一个美国人想要太后使用的一个碗以为纪念,太后恩准,以皇室专有之杏黄丝绸包裹,此人竟然说:「此碗若不成对,岂不奇怪?」
太后批评道:「你所需者,莫非全套?」如此讥评显然颇有效力,总管太监大快。
提起送给那些外国孩童的礼物,她怒气更大。除了送与日本和德国孩子的之外,她赠的金卢布、20马克和若干卡洛斯5元银圆,次日都由使馆退了回来,各使节以为,收太后之礼「有失身份」。她言下大有「立斩傚尤」之意:「他们怎敢如此辱我,拒我之礼?他们可敢如此对待沙皇或维多利亚女王?」
我尽力找理由安慰,例如,使节们不愿孩子无功受禄,以免宠溺,但我可以看出太后对这件小事耿耿于怀,最终导致义和团起事那年她态度的转变。
接着太后问我,西方人对她有何评价。「我知道,他们传我生于广东贱隶人家,实际是广东人!」她怒极反笑,把旁边的太监吓得不轻,他深知主子喜怒无常的脾气。
我回答:「欧洲列国都当太后您是千古一人、女中之尧舜,用我们的话说,是女子中的奥古斯都(Augustus)或查理曼大帝(Charles the Great),皇后之范,母仪天下,是王中的奇女子,女子中之帝王。」
老佛爷看上去很满意:「你这只怕是过誉了?」
「不是的,陛下,他们确实对您的坚韧果决十分敬仰:除了孔圣人和李鸿章,也只有陛下您才有资格和他们同桌共议。」
「这我明白,」太后说,「但义和团一举,他们怎幺评判我?」
这问题确实尴尬,我一时难以找到一个得体又真实的回答。正当我踌躇时,她说:「我知道,是我不对,赖我,我的罪。不过你们洋人逼我退位,也是咎由自取。现在你也看到了,我国断不可少我,我没有听命于他们,证明是对的。」
「使馆被围之时,我派人送了西瓜、冰品和糕点过去。那些洋人怎幺说?」1.一个时代的开始0太后与我0
「一些人,我本人在内,非常感激您的好意;但不少人觉得居心叵测,不敢取用。」
「太过疑心!」太后说,「西方对我朝向来如此。他们总是以自己为标準,评判我国人,尤其是我。」
「我想,」我冒昧进言,「西方人墨守成见,难以变通,一旦他们形成看法,再难根除。人们都当你匡扶义和团,不知你其实只是一片仁善之心,并非出于政治谋划。」
一个时代的开始(5)
「他们告诉我,」老佛爷继续说道,「使馆围困期间有一名鬼子疯了,在街上满口呓语,恳求饶恕。」
「是的,陛下,那是一名挪威传教士,精神失常,您派荣禄将他安全送回,人人感激。」
「真如噩梦一般,」太后说,「我那两月的经历,如井底之蛙一样困在紫禁城,每日听取各种奏闻。你们洋人的火枪震耳欲聋,令我常不能寐。」
「那只是做样子,陛下,一旦打仗,全无用处。」
「告诉我洋人攻佔颐和园的情形。我听说有一意大利军官睡在我的床上,有人还为此在墙上写了几句不堪之语。写了什幺?」
我犹豫片刻回答:「呈太后尊前,请恕我佔了您的凤床。只可惜不能与您共寝。」
老佛爷看上去并无不悦。「嗯,」她评论道,「孩子总是孩子。我猜他此刻业已在家,与他的妻子或情人甜蜜共度。他万万不敢在他自己女王的床头刻下如此字句。不过,这次洋人军队还不算太过无礼,那日他们焚燬圆明园,才真是胡作非为,真教皇上伤心。范国良告诉我你们英国人是罪首,这举动完全与法国总司令的意旨相悖。」
「我这里有封来自沙皇的信,我叫李莲英拿来。请帮我译出来;我不信庆亲王译的那一篇。另外,你认识他吗?」
「是的陛下,亲王阁下待我甚厚。」
「你有否听他对任何事件给出明确意见?我认识他四十余年,从未听过。他首鼠两端。」
「英诗有云,」我回答道,「让『我不敢』代替『我想要』,正如谚语中那只可怜的猫「谚语中可怜的猫」(莎士比亚:《麦克白》)。谚语指的是:「猫爱吃鱼,却不愿弄湿爪。」。」
「是的,」太后说,「世人想法皆类似,无论疆界。」
李莲英此时拿了信来。信上说:
「沙皇村,1902年3月。
挚爱的尊贵的姑母,得知您已经返回京城,很是欣慰。您离开北京的日子,我深表同情。如您所知,我始终是您的朋友,正是由于我的坚持,欧洲各国才一致承认了您作为摄政王的事实。我们两国毗邻,我相信我们目前的友好关係会长久持续。我已命我的部队即日撤出满洲里,只留部分兵力镇守铁路,不致被当地暴民所毁。
携您的侄女、亚历山德拉·费奥多罗芙娜皇后(Alexandra Feodorovna)拜您尊前。愿上天保佑您威仪永在,喜乐无极!
您的朋友、忠诚的子侄
尼古拉斯。」
「你见过沙皇吗?」
「是的,陛下,六年前他接见过我,正在他加冕之后。他风度迷人,但我要说,他非常惧内。他不喜我的同胞,称之为犹太人,大概因为这个民族在英国颇为庞大。」
「李鸿章告诉我,皇后很美:你知道,我们派他去莫斯科参加加冕礼。」
「是的,陛下,像太阳神一样傲慢,我们说,像女神路西弗(Lucifer)。她笃信占卜和预测。」
「好吧,」太后说,「到了我中饭和午睡的时辰。李莲英会招待你午膳,希望你好胃口。切勿拘礼。」
她离开了,我等待李的时候,发现老佛爷的会客厅更像博物馆而不似闺房。陈列着许多设置在不同时间的钟錶,各色玉石雕成的「万寿山」,无数镜子,明朝的橱柜,大小形状不等的佛像,景泰蓝的神龛,漆面的桌子,玉坠,绸垫,五花八门的瓷器,金盘,旧钱币,象牙,黑檀木家俱:塞得满满,在此间行走必须小心谨慎,以防碰撞。夜晚(当时宫中未接电路)在其中匆匆行走,必定险象环生。日本的审美观容不得屋子中摆放过多的陈设;我记得1921年日本现在的国王(当时的太子)拜访阿瑟尔(Atholl)公爵(巴迪克,Bardic)的时候,后者告诉我,王子的管家查看了公爵的寓所,要求将十分之九的家俱都抬出去,才能让太子居住!
一个时代的开始(6)
老佛爷吩咐了李莲英一些话,他过来将我带到侧厅;那里有张长长的餐檯,摆放着俄罗斯风格的前菜、酒、饮料和成瓶的那让(Narzan,意为「高加索山的水」)。酒大多产自克里米亚,有大瓶的起泡白酒,有勃艮第红葡萄酒,更有开胃酒,上乘的香槟、威士忌等等,应有尽有。另有十几种小点心,李莲英告诉我,是一名俄国御厨的手艺;整个气氛让我想到据说是全世界最考究的匹兹堡宴会。对于只有两个人的餐食,是过于铺张了,但我非常感激太后的盛情。
以狄更斯的天赋,必定能细緻入微地描写满桌盛宴;却不是我的拙笔所能尽述。我曾在俄罗斯逗留有日,对俄国菜餚相当熟悉;但对于中国烹饪,除了常听说的燕菜、鱼翅、烤鸭诸如此类之外,有几道御宴珍奇(李莲英如实告诉了我中文名目)我是只闻其名,从未亲见。他私下告诉我有几样是老祖宗偏爱的,还说她食量甚小,夜间又常感饥饿,所以半夜往往要备些小点。她睡眠很差,晚上一定要贴身女婢侍寝,等她抽完一袋鸦片,真正安睡之后方可离开。李又说,老佛爷要他照顾我万不可「挨饿」——实际上备的食物足够一打人享用——听了我的回答她很欣然。
她当时说:「犒赏他白银五千两,谢他挽救我的珍品,别让他为我倾囊。」
李莲英给了我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是他私人炉房开具,另有一千两给我的僕人,两名陪我入宫的随从也赏了二百两之多。「太后午休之后,对你另有褒奖,她老人家说,功懋懋赏;她要我现在赐你这道金牌(我提到的那块),凭此你可随时进出宫中,无人敢拦。」
「很快我们将起程去中海,如果你想在紫禁城逛逛,等朝中文武离开之后你便可随意。」
我对李说,我很欣赏太后的大方。
他道:「是的,她为人慷慨,但最不能容忍小人利用她的豪爽,暗地里揩油水。她深知每一样货品的价格,绝不容许卖家漫天要价。比如,若哪个她宠爱的太监〔就像你刚才看到的小崔子(不要与崔德隆混淆),在她出巡时效力身侧的〕对她说:『老祖宗,这些鸡蛋共用了您六两银子』,她会欣然接受这价格,儘管是高了二十倍有余;但他若告诉她市价是二十文钱一只(实际上人人都知道,只要一文钱一只),她必然会雷霆大怒。我净身三十五年有余,比我的前任安德海更了解太后难以捉摸的脾气。他下场甚惨,死在东太后和恭亲王手里。」〔注:对此节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见《太后统治下的中国》一书,如弥尔顿(Milton)所言,此书充满皇室仇恨、钩心斗角,我本人并不推荐,因合着者为我所不齿他指的是合着者布兰德。。〕「伺候太后,一定要谨记,她首先是女子,和其他妇人一样喜怒无常。」〔我想到迪斯雷利(Disraeli)描写维多利亚女王的妙句:「她首先是女人,其次是女王;所以,要总是讚美逢迎。」〕
我问及义和团。李道:「窃以为,拳民神术确能保其刀枪不入,可惜一番义举最后蜕变为血腥暴乱。这在前朝历史中也屡见不鲜;以赤胆忠贞之心,摧枯拉朽之势,到头来惨遭剿灭,虎头蛇尾。然而,庚子之乱(1900)无疑在世人面前巩固了太后的地位,现在洋人都当她是中国最圣明的统治者。也算是否极泰来。」
我说:「您可曾听闻英国人休博特·詹姆斯(Huberty James)在使馆被围时遇害之事?」(1900年6月22日)「确有所闻:我目睹他在皇城东门外被处决。荣禄意图相救,但老祖宗听说他任教于京师大学堂,那是她所愤恨的,大学堂与翁同龢及维新党相交过密;因此她下令将萧(詹姆斯)当场斩首。听着他求救实在是让人心碎。
一个时代的开始(7)
「自始至终除了荣禄,我猜还有皇上(这时他语气明显带了轻蔑),坚决反对之外,我们皆信任义和团,连庆亲王在内,儘管他从未明言。因此我们在你们洋人眼里,都是罪可及诛的,我也是死罪难逃!我猜可能是我的俄国朋友从中斡旋,我才倖免株连。」
继而他坦陈他与俄国公使交往密切,俄公馆当时是各国领馆中最具势力的。他与俄罗斯亚洲银行经理、后来成为驻华公使的波科蒂洛夫(Pokotiloff)私交也厚。很多人都知道,总管太监李莲英每年从关东半岛总督、海军提督阿雷克塞耶夫(Alexeieff)之处领取五万卢布津贴,另外还有数笔巨款嘉奖他办事得力,例如签订《喀西尼公约》(Cassini Convention)及其他慷慨条约时他表现不凡,最终是将满洲里拱手送给俄国。如果不是后来日俄战争改写了局势,清政府几乎失了东三省,他和李鸿章同样难逃其咎,不过他处在幕后而已。
李告诉我,几乎每礼拜日他都应白云道观高主持之邀造访,其实此事我早已知道,他实际是会见雷萨尔和波科蒂洛夫,商谈「互惠之事」。提及许多欧洲使节的无礼——这显然一直是他心头之痛,我猜有些大使并不承认他位高权重,因此有意怠慢,儘管只是背地里——他问我,欧洲是否有为立志做大使者专门设置的培训学院。「若无,」他道,「至少应有学校教授礼仪举止,他们往往出言不逊、行为失礼。」(我猜俄国人是例外!)他续道,自入宫以来他坚持记日记,录下了他所注意到的老佛爷生活中的每桩事件,他很乐意借与我看。(有必要提到,1911年李莲英过世之后,这本日记即为我所保管,是一部极为有趣的人物纪实。)「了解一切,就会原谅一切」:李对老佛爷忠心耿耿,有时显得夸张,对她唯命是从,从日记中所述事实听来这传闻甚可靠。那日记很值得翻译,但在当时,只字不漏的佩皮斯(Pepys)佩皮斯(1633—1703),英国着名日记作者。作品是无人问津的。我粗略估计,如果翻译成某种欧洲语言可以达到洋洋十五卷,比真正的爱图瓦尔(L』Estoile)皮埃尔·爱图瓦尔:亨利三世统治时期的编年史家。作品还长一倍。清朝正如尼尼微(Nineveh)和推罗(Tyre)一样气数已尽。也许某日,笔者会择其要言付梓,除非我一命归西;这日记比景善之作更深入内里,景善不过是道听途说,李莲英所着却是身临其中的事实。
我道:「另,阁下可认识景善,前内务副大臣,却并未位列上三旗的?」
「或我多言,我与他相熟:他言语乏味,常至我处喋喋不休。实难忍受,我便木然相对。他酷爱详述家务烦恼,絮絮不止:其实,他下场甚惨;城陷当日被长子推入井中。」
「他果然聋了吗?」我问。「否;但凡问至尴尬处,他便佯装耳聋,他尝言,失聪是福。」(拿破侖说过:装聋作哑,殊不能成事!)
「忘了告诉您,」李接着说,「我的兄弟托我代为问候您。他说当日他被一名英军鞭打,逼迫交代所谓的珍宝下落,幸蒙您从中调解。」
「是的,阁下,这也实非我愿:我当时奉英军总司令之名作通译,他实际是迫切想知道您是否在北京,以此为由,登堂入室搜查。那指挥官名叫伯格,为人傲慢,目空一切,是英国军人的典型,像阿喀琉斯荷马,《伊利亚特》。一样,一遇打仗便健步如飞,正如这场战争中他们在心存仰慕的世人面前所表现的那样,总是事后智勇。跟他理论还不如同一头豺狼争辩:他简直毫无怜悯之心。我记得可怜的李先生挨了十五记九尾鞭,羞痛交加,险些毙命。不过,我挽救了他的财宝;您的弟媳将我拉至一边,告诉我银两藏在一堆薪柴下面。我引开那军官的注意,他毫无斩获,只好悻悻离开;最后我抬出你的威名吓退了他。他胆小卑鄙,是个戴单眼镜的白癡,英国政府的典型产品,绝不合格的军人。」
一个时代的开始(8)
谈到俄国人的慷慨,我给他讲了个关于尼古拉斯二世的趣事。1891年他访问东方之时,他的长子到访广东,朝廷授意总督出面设盛宴款待;一个相当于大总管的人告诉我,那次令他对罗曼诺夫王朝颇为不屑,因为太子殿下居然对如此隆重的宴席没有任何嘉许之意。但许久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当日太子留下了高达两千五百卢布的丰厚小费交与通译,令他转赠,但这笔赏金太过诱人,贪婪的通译一文不落地私吞了。尼古拉斯向来知道中国人礼尚往来,他可能还相当疑惑,为什幺大总管没有提及他的重赏,也许他也是愤然离去,以为东方人不识抬举,怨怼之心,丝毫不逊大总管认为他吝啬的鄙薄之意。我记得列夫·托尔斯泰曾要我带一封介绍信给沙皇,告诫我一定要谨慎在意,切记给那引客的埃塞俄比亚恶棍一张一百卢布的例钱,这是最少的数目了;我猜俄国贵族会送得更多。
谈到小费,李说,他适才进宫时对我说俄国使节给他的小费不尽人意,这话做不得数。似乎——我也能想到——他们每次来都会送他一千两谢礼。我猜这区区小数目在李莲英庞大的收入账目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偶尔我也会猜想,以后每次来他是不是也希望我带五百两谢金给他:如果是这样的话,我的财力是绝对不足以应付的。平心而论,大太监对我相当宽厚,以后他再没有收过我的谢礼,不过在之后若干年中,每逢新年以及端午、中秋两大重要节庆,我们都会互赠厚礼。他无论何时造访我——相当频繁——毫无例外总要赏我的僕人五十两银子;因此他是个相当受欢迎的客人。我不认为他是坏人:他对太后的确忠心耿耿;他并不吝啬,只不过是不苟言笑。他彬彬有礼,但我的拙笔在此书中未能尽现。在我看来,他对老佛爷的影响力,在荣禄死后无人取代,牢不可摧,但相比拉斯普丁(Rasputin)之于皇后,或者意大利占星家Cossimo Ruggieri,与诺查丹马斯同时代的占星家,但不如其出名。之于梅第希(Midicis)王朝的凯瑟琳,绝没有那样危险。他痛恨所有洋人,我却是例外,对我可算宽厚了,还有法国人范国良(Mgr Favier),出色的音乐家和汉学家,也是他的好朋友。从我所提及的日记中可以看出,他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相当天真的人。例如,他言道:「无人可谓我滥用职权!我绝不像秦始皇及秦二世座下的太监那样,指鹿为马,以此格杀违逆者。」(日语中的「Baka」,源自中文的「马鹿」,意指「傻瓜」,就是出自该典故。)
「阁下对荣禄有何个人评价?」
「他是我的朋友;儘管我们常常(现在还是)意见相左:义和团起事期间,你也知道,我们势同水火。我深知普天臣庶,断不会以亲洋为念(请见谅),他厌憎洋人(现在更如此),但对老佛爷一片忠心,在保障其安全同时,希望固其位而扬其威。我们两人皆一心向主,殊途同归:尔等夷狄(他言及至此,笑了)眼下仍在我朝土地之上(对你本人,我很高兴如此):义和团有一处是成功的,即让西方列强无论情愿与否,只能承认老佛爷之位无可取代,而载湉(他放肆地直呼光绪本名,即便太后本人,我也只一次听过她如此称呼)全无用处,如今她天庇神祐,执掌实权,光绪形同虚设,不过是个五穀不分的呆子而已。」
一个时代的开始(9)
李胃口奇好,吃完之后再饮了一杯酒,这漫长的宴请终于结束了。
李双手颤抖,看得出烟瘾极大。「你也看得出我有这嗜好,请恕我不能继续作陪,又或者,你也一同来,抽上一枪?」
「哦,阁下,我没那幺大的福气。您无须为我费心:我能与您这位赫赫有名的人会面,听您一番高谈,荣幸之至。」
李离开之前又说,老佛爷午睡醒来会传召我。「你就在这里抽烟饮茶,不必拘礼。」
我一边坐等圣召,一边抽着口感极好的俄罗斯雪茄,一边思考着慈禧令我想到哪一人。最后终于想起是伯德特·库茨男爵夫人(BurdettCoutts),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慈善家,以慷慨着称的名门淑媛,相貌平凡。儘管一国太后与男爵夫人相差迥异,但她们的话音和举止十分相像。小时候我经常被邀参加她在皮卡迪利附近的寓所举办的青年人圣诞派对。我清楚地记得她略带假音的讲话,还有半是强制、半是妩媚的态度,是个典型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妇人。另外苏珊·唐利夫人,驻华代理大使的妻子,其夫后来做了荷兰海牙的大臣,也曾与太后有数面之交,她也觉得两人甚为相像,对太后本人也评价颇高。
我坐在那里,恍如梦中一样,正当这时,年轻俊美的小崔子进来召我;他服饰艳俗如女子,但不以为耻,反而神态傲慢,就像亨利三世朝中的爱宠,或者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伟大作品《罗马衰亡》中的一个角色。他对我很恭敬,甚至有点谄媚,令我想起「圣坛的老鼠」,还有一句名言:「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奉太后命害死皇帝的崔德隆是他的叔叔;小崔子应该尚在人间,我相信他叔叔也还活着。
行至太后尊前,我叩谢她的厚赏。
「总管太监言道,那顿简餐还合你心意。我猜你不吃烟的?你这个年纪,是不宜碰的。像我这样的老人,浅尝辄止,无伤大雅。我的兄弟桂公爷就太过沉溺了。上海的鸦片船就是你们珠宝商的,你说你们可曾有愧吗?」
「陛下,那确是有碍观瞻,辱我国名。」
接着太后又慷慨地为我封赏。「陛下,我已经无言表达我的感谢:即便再生百次,生生效忠于您,也不能回报您浩蕩天恩之万一。」
「下次再传召你,你就可以乘高抬大轿,身着官袍,头戴红珠觐见;你要多用些家臣,才当得起新晋的身份。告诉我,你一定是孑然一身,尚无女眷吧。有否想过情爱之事?不过也无妨,正如佛家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儘管太后只是出于好奇,才有此一问,但我还是想到了凯瑟琳·梅第希(Catherine de Medicis)某次曾以同样的问题,问年轻的蒙哥马利伯爵(Montgomery),他在后来的一次比武中(可能是意外)导致了亨利二世的死亡。蒙哥马利把这当做年轻皇后的示爱。皇后因国王另结新欢戴安娜·普瓦捷(Diane de Poitiers)而失宠。自然,我当时无此臆想;不过那时太后的确令我想到卢浮宫陈列的一幅凯瑟琳晚年的画像。太后宽厚地赐座,继续问我:「与我讲讲维多利亚女王之事:她是和她的犹太总理大臣(迪斯雷利)相爱吗?」
「不,陛下,据她丈夫所言,她十分忠贞。」(我不知道是否失言。)
「然则她何不退位,安度天年?」
一个时代的开始(10)
「权力无边,不甘引退,陛下:另外,她也不信任她荒淫的长子。」——「便如同治帝那般」,——慈禧脱口而出——「可歎,此子也相当不孝。」——(便如光绪帝,她插口道。)「那幺,」她问,「总理大臣爱她吗?」
「在他的回忆录中,是用了暗含爱慕的语言,但此人向来夸张肆意。他称她为天后、仙人,但他酷爱逢迎,正如其他臣民对女王陛下一样。」
「皇帝既不孝,为什幺女王不废黜他?」
「陛下,法律未赋她此权。要剥夺他的王位继承权,必须由社会三个阶层的代表,通过一项废除法案才能执行,即便他被废,根据长子继承权,王位也会被传给他的长子或长孙。」
「这权力果真大,」太后说,「也果真小。你的家族中有人做过总理吗?」
「父辈中没有,但母辈中有一位,在拿破侖时代(嘉庆年间),另有一位在您摄政初期。」作者常将许多政治人物冒认为亲戚,此处显然又是将和他毫无关係的政客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说成他的先祖:奎克王朝的商人查尔斯·福克斯(Charles Fox)。
「英国还会发生政变吗?」
「回陛下,不会了,除非水往高处流,日悬中天而不落;有人企图发动过一次,确切说是两次,但都以失败告终。」
「我们说,除非黄河水变清,」老佛爷道,「不过你们朝代也是外族所建,然否?」
「是,陛下,直至今日,德语仍是宫廷语言。」
「我朝亦如此;满语曾是宫廷语言,我们的风俗与蛮子(对汉人的蔑称)大为不同。俗语说,旁观者清。你认为我朝会发生政变吗?」
「陛下厚德治国,绝不会有。」
「北方国民爱戴我,但南人对我既怕且恨。我不会活到千秋万岁;我有生之年,这所有荣华富贵,难道最后只是昙花一现、南柯一梦?」(我想到「被喜爱者」被喜爱者指路易十四。的话:「我在世一日,便延续一日……我的继任也必须善待。」)
正在这时,太监端来三碗剁碎的肝脏喂京巴犬;其中两只打将起来,太后敏捷地分开了它们。接着她迅捷如电地立刻转入另一个话题,她立在当地,言语激烈:「我猜你也听闻珍妃的事了?」
「是的陛下,她对您不忠,您……」
「赐她一死,」老佛爷说,「不错,但你未闻其详。我可以告诉你。」她的表情完全变了,倒似更美了;怒火压抑,威仪更现;她看上去好像复仇女神,像是把愤怒直指特洛伊人的赫拉,「天人一怒,焰焰何如?」维吉尔:《埃涅伊德》。当日她得知东宫太后戕害了她心爱之人,必是这样的神情;当日她怒斥端亲王狼子野心,不愧他的狗名,(他的第一个名字「载漪」中,有一个「犬」旁。)必定也是这种神态。我每每想到那时,都觉得心惊胆战。四十年过去了,这一幕依然深深烙在我记忆深处;就像硫酸在我的脉搏里灼烧。即使是贝恩哈特(Bernhardt)夫人扮演的克利欧佩特拉(Cleopatra)和狄奥多拉(Theodora),或者西登斯夫人(Siddons)扮演的麦克白夫人(Macbeth),都无法超越。她哀伤而优雅,态度激烈,双手纤纤可爱,嗓音即使在极端激动之下依然悠扬动听,那个不恭顺的妃子给她的嘲弄和屈辱此刻仍历历在目,那样的痛苦实在无法忍受,她才会大失常态。如果这是表演,全世界都找不到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女演员;然而,这显然不是专门为我呈演的戏剧,不是为了宣传渲染而刻意编排出来,以唤得全世界来同情一个横遭诽谤的妇人。她这一扬声发怒,又有几个太监(已有两个在旁侍候)进了会客厅:他们早已听说此事,吓得如同钉在地上一般。
一个时代的开始(11)
李莲英走近前来,但却不敢出声,四肢发抖,诺诺不言,脸色发青:「老佛爷,别再为过去的事烦恼。」
太后对他的劝诫置若罔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悲惨的时刻,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歉悔,反倒像没有报复痛快,只恨不能再杀那妃子一次。
即便如此,我还是想到优雅的莎拉(Sarah)在《费朵拉》(Fedora)中的台词:「杀了他,杀了他,杀了这个不忠的爱人」,还有在《蝴蝶夫人》(La Tosca)中说的:「为什幺我不能再杀他一次(她的爱人背弃了誓言)?」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能将激情净化为怜悯和恐惧:当时我并无激情可净化,只剩了充沛的怜悯和恐惧。我知道太后陛下的脾气,猜测不知她盛怒之下,会不会忘记我是贵客,突然再次排外攘夷起来,那我就万劫不复了。这想法可能荒谬,但当时我猜太后正是歇斯底里,神智失常:今天回想起来我为自己的怯懦颇感羞惭,不过那时我真的希望地上能裂开一条缝让我藏进去。我就好像一只被眼镜蛇吓到的兔子。
太后言道:「7月20、21日,你们洋人轰炸京城,宫廷四周弹片纷飞,我和几名大臣连同太监急于离开北京。荣禄当时不在,若他和我一起,或许……」太后没有讲完(可能她的意思是倘若荣禄大学士在,一定会劝说她饶了珍妃的性命)。天正破晓,我们备了四辆大车出行,扮成农夫行状,等在通向神武门的路上。我派人叫了皇帝和皇后来,我根本无意带珍妃同行,甚至不愿见到她,我知道她对皇帝的影响,她飞扬跋扈,对我相当不敬。不料,她与皇帝同至:我们等在后门,那里有口深井。你既得了我的谕旨可以随意出入紫禁城,下次你再来可去亲见。
我问那胆大包天的女子:「无我的旨意,你前来干什幺?」
她答得相当无礼:「因为皇帝不能离开北京,你爱逃你尽可逃。皇帝可以与洋人谈判,他们信他而不信你。」
「大胆贱婢,你知道你在和太后讲话吗?」
「你,你不是太后,你对咸丰帝不忠,现在死罪难逃;你是荣禄的情妇!」
「我听到此处,便命小李子和另一太监架她起来,投入了井中,这等忘恩负义之辈,绝不可姑息。我在车中等着,直到她的呼声止歇,下人压了块巨石在井口,方自离开。」
接着,她沉默片刻。「你是外人。你说:我是对是错?宫里的规矩,有妃子犯上不敬,罪及至诛。」
「她是自寻死路。」我道,「太后也是别无选择。」我还能说什幺?识时务者为俊杰。服侍的太监听了我的回答都大为宽慰:李莲英后来告诉我,他当时骇得半死,只怕我言辞稍有不慎,必遭大祸,他更将大难临头!
令我安心的是,老佛爷渐渐恢复镇定,仁和慈善,令我再次联想起我方才提到的维多利亚时期的女伯爵。她说:「现你已知真相,倘外间再有讹传,污我残忍好杀,你可为我澄清。今日就到此处,但我会再召见你,不在此间,就在颐和园或万寿山。你小心保重。孔子有言:『时不我待。』你这就跪安吧。」接着她优雅地挥手示意我退下,我再拜了一次。
李莲英礼貌地送我穿过皇极殿。六年之后的十一月,我身穿丧服,外披羊皮背心,头戴既无顶珠也无红樱的官帽,脚穿白鞋,头髮蓬乱——国葬中规定如此——在巨大的灵车前致礼,里厢安放着太后的圣体。喇嘛们唱着同一调子的輓歌,祈祷她安息。我和李一同走到门外,他引我看九龙壁,那是乾隆期间建造,代表迷信的威严。我的马车候在当地,凤谕钦点我享有特权可停马车在宫门。
「我会再传你的,」李道,「下次再觐见时,勿忘乘轿来。」(李莲英果然信守其言,以后几年中,我们常常见面。)
「无须再送,请留步。」
「遵命。」返程中,我健谈的僕人一路道贺。刚才他不仅被待以上宾之礼,还受了一笔厚赏。
荣禄大人(1)
爱德华七世突发阑尾炎、导致加冕礼夭折之日,几乎是我四十五年居京生活最炎热之时。该日,我惊喜地收到荣禄的名片(其字体平实细小,令我想到英国公使,此人名片上,名字的三个字母大如小号茶杯),门人还报,一位满族官员希望见我,为大学士传话。大学士荣禄是帝国最重要之人物,老佛爷的坚定拥护者,未来摄政王之岳父和今日「满洲国」皇帝之外祖父。
一位高大英俊的满族官员被请至我面前。此人是明显的鹰钩鼻,面色清新健康,三品顶戴。我们互致传统的屈膝礼。他说:「大学士刚刚晋见归来,想邀您即刻到他府邸,参加一个重要会议。您能否前来?他将传令门房,您能直入他的书房。」当然!我是否愿意访问已被逐出教会的奥坛教区(Autun)主教、与之讨论雾月十八日政变或者与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一起讨论第一执政官Charles de TalleyrandPerigord (1754—1838)在被逐出天主教会之前,任奥坛教区主教。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1749—1806)是他所在时代的政治领袖之一。如前文所注,巴恪思常常毫无理由地自认为是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的亲戚。?我为之大喜,但是,因为对此荣誉几乎毫无準备,我也明显地不知所措。我说:「敬请向大人转达鄙人的景仰之情,有幸凝望泰山北斗,聆听他的言谈,看牦牛尾拂作者注: 古人在社交聚会时使用此物,尘谈一词即保留下来,成为传统符号。(这个词似乎并不存在;也许巴恪思想说的是清谈。这是一种机智的哲学谈话,产生于汉代末期。清谈老手经常手执马尾拂尘。)指点迷津、导人平静,是无比的荣耀。」
荣禄的代表,五官俊美,名叫耆善,告辞回报去了;我知道中国人讲的「入国问禁、入乡随俗」,因此感觉,此时最重要的,乃是咨询一位权威之士,以确定打赏门房需要几何。因而我急忙找到一位朋友,他曾是湘人瞿鸿玑(外务部尚书,后升任大学士、军机大臣,1907年因「交通报馆」而去职)的秘书,又是满族人,对此重要关节多有了解,能够知道在此情境下,合适的数目是多少。他告诉我,每月,荣禄的门房从访客、求职者那里至少收到两千五百两银子,约合四百英镑(我想,实际数目可能大得多)。通常,总督或巡抚需付五百两,次级官僚递减。根据我的情况,因属特别召见,一百两即可。于是我备足银两,细加包裹,小字署名,由戈什护(满语,意为骑马侍卫)携带,一同前往东厂胡同。此地在京城东部,与皇宫方向相反,离我住处并不太远。胡同之名来自明朝的一个重要机构,它由宦官掌管,是类似于「星法院」的秘密法庭,以拷打和非法处死政治犯闻名。魏忠贤是十六世纪三十年代的总管太监,被尊为「九千岁」,东厂在其治下恶名更着。我的目的地即是魏的私宅。那时,严格意义上的「朝廷」位于皇城之中的宫廷区。
一到荣府大门,我就想起人说,「大学士荣府繁华如市」。狭窄的巷子里挤满骡车(那时少有人力车,也不会聚集应召)、官员的扈从及其马匹、蓝白顶戴希望得见的官员、在门内便利地方的两顶轿子,更不用说到处是卖食物和清凉夏饮的小贩、乞丐、衣衫褴褛的旗兵。荣禄的一队亲兵全副武装,一脸凶相和警惕,守着大门。
荣禄大人(2)
戈什护呈上我的名片,以及最重要的「门赏」;一位面色肃然、留鬍鬚的门人出来迎候,他着官服、装饰性的蓝色顶珠,吩咐亲兵:「大学士正在静候此人。」
后者问道:「红人儿赏多大脸!」
门房答道:「他知礼。大学士在此接待的所有外国访客之中,只有两人付了赏钱:日、俄使节。大人回访外国公使馆时,赏下两千两银子,分给中国僕役。公使之行为对他无异于羞辱,法国代表称他为拳民头子:只有日本人和俄国人感谢他拯救了公使馆。」他转身向我:「大人在等您。但是大学士王文韶刚才来访,留下午餐;故而,还劳您在内书房稍候。」
他带我穿过迷宫般的庭院,告诉我有三十余个访客在不同的地方候见,有的清晨已至,只为与荣禄有片言只语的交谈。我们最后来到宅子后部一个别緻小院,有一个月亮门和两株高大的刺槐。墙上的绘画乃小说《财富梦》(《红楼梦》的误译)的场景;院子一角是鸟捨,八哥与鹦鹉交谈正欢;亦有一池,满是金鱼与含苞的荷花,旁边有一巨大籐树,或许是手眼通天的太监魏忠贤所植。门人带我进入书房。此房朝南。儘管彼时京师并无电扇一物,房中却有长条冰块置于两个珐琅冰匣中,还有一个由人操纵的老式风扇通过槓桿操作的固定风扇。,因而凉爽宜人。
门人离开之前说:「请在此等候,午餐稍后送上。您是幸运之人,因为大人很少在此见客:只有其高婿醇亲王和总管太监李莲英。」
无须太多想像,就可描绘「内室之秘」——语出《颂诗》。这位权倾一时的太监统治帝国达六年之久,并且说服天启皇帝为其建立圣祠,皇帝正是在这里频繁地秘密会见他最心爱之人。若有勇夫,指责「无耻的鸡姦者」篡居高位,他们必杀之而后快。在此之余,他们尽享同性爱之「欢娱」。恩主逝后,继位者是天启的兄弟、正直的崇祯,宣告了他的失宠。他当时也必藏身于此。自裁使他逃过了迫在眉睫的死刑。他的派系也遭无情镇压。1900年变乱之时,此宅系怀塔布财产。此人是慈禧族人,同情拳民。他是荣禄之友,因而后者在帽儿胡同的府邸被烧之后,客居怀塔布府上。朝廷出逃后,怀塔布自杀,荣禄买下这片产业。只有东北的一个角落归于其兄佛四,他开了一个饭店,名为「余园」。
荣禄的书房里挂着太后手书的卷轴「国朝护卫」和皇上的「国家干城」。稍后他庆祝六十七岁生日之时,老佛爷赏赐了金盘玉笏。房中还有一座玉製「须弥山」作者注: 佛教中的天堂,两个华丽的黄色雍正碗,一个郎窑瓶,许多商代青铜器。藏书主要是史部书籍,一套精美的明版《左传》上留有荣禄的评注。彼时我并未想到,此书在他死后会由我买下,现存于牛津图书馆。荣禄并非杰出学者,而其书法非常漂亮。家俱与房内装饰相谐,多为明紫檀;西墙是乾隆年间的挂毯「帝王狩猎图」,系由耶稣会士指导下织造的仿哥白林样式。
屋内侍者面容秀丽,显然荣禄对其非常喜爱。访客们为其人格魅力而来,却很容易被她们夺去了注意力。我很喜欢另外一件出自皇室的礼物,按下一个按钮,锺内会出现一个穿凡尔赛宫廷服装、戴假髮的玩偶,手持毛笔,在纸板上写出字形优美、笔画準确的「颂文华殿大学士寿若不老松」。
荣禄大人(3)
我还注意到一件精緻的喀什地毯。京师的伊斯兰教团体将其送给荣禄,以感谢他在拳民暴动中提供保护。虽然在拳民的头目之中,进攻使馆区的凶狠头目董福祥是彰义门内清真寺的虔诚教徒,但是,如所周知,在这些狂徒眼中,穆斯林和基督徒同样是恶魔。侍者告诉我,那个刻工精湛的黑檀木架全身衣镜也是老佛爷赏赐,是1793年马戛尔尼爵士带到京师的「贡品」之一。此镜并未出现在乔治三世送给中国皇帝的官方礼品清单之上,我猜想,它是马戛尔尼爵士或其同行者乔治·斯当东爵士在广州所得,把风流的威尔士王子(后来的乔治四世)的一幅画作替换下来。他们从加尔各答起程之后,此画丢失(大多数人会说,这个损失不算太大)。
一顿奢华的午宴已经準备停当。燕窝汤、鱼翅炒蛋、绝妙的风味姜汁炖鳕鱼、扒烂炖熟的鸭、笋尖、招人喜欢的水果沙拉,酩悦香槟并不太干,冰凉宜人,来自高加索的茴香利口酒,名字我已经忘记(或许是Anisovka)。据侍者说,俄国公使雷萨尔(Lessar)刚送了一箱这种酒给大学士。事后得知,彼时温度在阴凉处尚有一百一十五度(46℃),因而无法欣赏如许美味。不知荣禄大人的日常菜单是否如此精緻,或者只是为大学士王文韶特殊準备的午宴。我给两位小厮和前述侍者各五两银子小费,并有幸得到他们的讚赏。他们说:「他很大方。」
受此意外(假设发自真诚)之誉,我有点飘飘然,不禁(以小比大地维吉尔《牧歌》)想起1790年的一桩秩事。当时菲利普公爵(Philippe Egalite)被迫滞留英格兰,「王子殿下」(Prinny)(声名狼藉的威尔士王子乔治),「雪利」(Sherry)(雪利丹Sheridan)和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常去布鲁克斯俱乐部,在底楼有凸窗的房中通宵以法罗牌赌博。奥尔良公爵赢了大约五千英镑,赏给僕役三百三百英镑,原文疑漏写。,即中国所谓「零钱」或「底子钱」。福克斯写信给其兄霍兰爵士,引用大堂门房之语:「先生,您的王子朋友既好色又满脸是痘、浑似肉球,他只是一只神气蛙(此系当时对法国人之蔑称,如同法语中称呼英国人之讨厌鬼),但是做事倒是大气(原文如此)。」
访问大学士之行破费不少,但是想到为我的僕人们赢得不少面子,我甚感安慰。这是因为,大学士一定会以相当的数量赏赐他们;当然,他确实如此做了。
此时我听到人喊:「大学士到。」但是面见他之前,我想请读者(如果有的话)倾听我的心事,坦露一个秘密:也许他已经被神化了。当我写到荣禄之时,崇敬无以复加;我已经把他理想化,部分是因为景善的日记巴恪思可能改动过这个日记,部分是因为没有他,华北的所有外国人将无人生还。我有幸认识许多有魅力的先生女士,如纽曼(Newman)主教、罗斯百利(Rosebery)爵士、莎拉·贝恩哈特(Sarah Bernhardt)太太、艾伦·泰利(Ellen Terry)女爵士、巴利(Barres)、魏尔伦(Verlaine)、比尔兹利(Beardsley)、于斯曼(Huysmans)、托尔斯泰(Tolstoi)伯爵,他们的恩惠、友谊对于我的价值远远高于任何财宝或梵蒂冈的所有经卷;但是,众人之中,我唯有从荣禄身上感到最强大的魔力。他对伟大的太后忠心不贰,其爱戴昭昭,远胜于埃塞克斯(Essex)伯爵之于名实不符的「童贞」女王,或者费尔森(Fersen)伯爵之于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皇后,他就像「达修反对整个世界」这个说法是历史学者的编造,用以描绘亚历山大时期的主教达修(293—373)的立场。他反对阿里乌斯教派的异端,后者得到了帝国政府支持,强大得如同是整个世界。一样对抗皇子和君主的其他谋臣。太后专制,即便对他有情,稍有不慎也会性命难保,以我之见,这使他成为一个无与伦比的骑士。任何人都无权指责他:他是完美的骑士,忠诚与无私奉献之楷模。此人寿数若延长十年,世事将会怎样?如此想像,非常令人着魔。首先,在1909年,他会保护袁世凯不被摄政王罢免,两人会通力合作。1911年也就很可能没有了革命,他会继续领衔军机处,袁是其得力助手,而老佛爷「依然健在」。
荣禄大人(4)
荣禄进入院子,我向他致以满族礼,他的回礼尽显贵族优雅。他道:「受等了。如你所知,王大学士系不期来访。他已失聪,故其行程常常延宕。还望午餐适口。」
「敬谢大人召见及赐宴之美意。」
荣禄道:「我要见你,一则因为老佛爷告诉我,你对她所言甚是:她之为母、为太后,适足称楷模;各国以太后为千古一人。二则,关于拳民暴动,我有几事相告,望寻机代为揄扬。屋外酷热,入内再叙。」我发现,进入书房的台阶虽少,荣禄亦不胜其力,需两侧扈从扶持。他戴着牛角框眼镜,进门之后即收起,我也因此能够细观之。此时僕役送上水烟筒,他显然颇好此道。荣禄着夏布长袍,淡蓝色丝绸短马甲;他英尺,身形瘦高,略显虚弱;虽已六十七岁,气色很好——难怪多年以来被称为「女孩脸」将军。
早年,荣禄以马术精湛而名声在外。无人可驭之马总要由他制服。朝廷于1902年正月返京之后,他未再骑马。但是,在西安府之时,他曾多次骑马出行。他嘴唇很薄,大半藏于长鬚之后,即使粗略观之,也能感到他的下巴所显示的坚毅和决断,鼻子直,颊骨高,眉毛浓重,额头饱满。如所周知,中国人认为大耳有福。如若果真如此,荣禄就不算完美,因为他的耳朵又小又尖。他双目明亮,饱含深意,为我平生所见之最。初见之下,他的眼睛似乎是灰色的;但是,当他在谈话中变得精神抖擞,尤其当他敏锐地想到一个话题,眼睛的颜色遂变得更深。当他大笑,他的整个面庞,尤其是眼睛,奕奕生光。他和许多满族人一样富有幽默感、笑容热情洋溢。他的一举一动中皆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高贵、和谐;他的姿态威严却毫不傲慢。我注意到,他对僕从也温文有礼。他身上有一种罕见气质,和圣西门(SaintSimon)所宠爱的勃艮第公爵(Duc de Bourgogne)(法兰西和整个世界其实不配拥有他)相似:来访者无论地位多幺低下,荣禄总能使他感觉到,他是荣禄热切等候的人。他有一种(如圣西门所说的)「伟大的风度」,连「太阳王」路易十六也只能望其项背;一个人只有真正接近他,才能从他身上感到彻底的如沐春风,感到似乎已经与他相知一生。就此而言,他与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颇为相似,后者广为同时代人所爱戴——而他那伟大的敌人皮特(Pitt)却冷酷可畏。据传荣禄吸食鸦片,对此我无从判断,但是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扩大。以此推测,传言不尽不实。
他的身体看来一切正常,只是刚才上台阶之时颇有困难;但是荣禄告诉我,他有腰疾,日夜侵扰,偏头痛也磨人不浅。他的眼缘明显浮肿,但全身精气十足。荣禄逝于次年四月,最后的日子颇为痛苦:据说他的病是脊髓灰质炎(一位外国医生如是告我),据我所知,令人苦痛。
荣禄说:「敬祝安康。另外,王文韶大学士请我代致问候;他告诉我,你对国朝忠心不贰,而且智力超群。」
我回道:「第一句诚然,但第二句过奖了。」
「究竟如何,我自有判断:我已有感觉,你我颇为契合。王提到老景善的日记。他说,乃是由你发现,他已读过。景善提到了我,是吗?」
「回大人,提及多次:他似是身不由己地对您讚誉有加。」
荣禄说:「来自敌人的讚誉,确是最高之讚美。」
荣禄大人(5)
「大人认为,景善之失聪,是否已到无法听见人语的地步?」
「否;他之失聪,大体系作伪。对于拳民,老景善不知该褒该贬;他只能如此,以自求平安,或者俗语所谓『骑墙』。」
「大人以为,他的言辞是否可靠?」
「可靠。此人酷爱闲谈,根深蒂固,且万事关心。许多内情,来自王文韶大人,王亦把自己的邸报与他抄录,不止一次。」
「他提及,董福祥曾造访大人,要求借用五英吋的克虏伯枪。」
「正是:我假装没有听到。有人定下阴谋,对我不利,所幸一个门生及时报警。」
「好,」大学士续道,「你可随心所欲发问。便再无稽之言我亦不惧。我造访法国使节时他曾问我:『阁下为何相信义和团?』我答:『我相信义和团最终会毁我江山。』」 提及毕圣(Pichon)毫无技巧的问题,荣禄笑得颇为讽刺(我以为)。他又言道,除了日本和俄国公使,其他皆不知礼貌为何物,回访时甚至在他本人的寓所轻侮他。
我犹豫片刻,再问:「阁下是否能告知为何太后在严词痛斥义和团之后,突然转而扶植?」
「是,」荣禄道,「老佛爷六月十三(公历7月9日)从颐和园回北京时,告我,此骚乱已至祸国之境,欲予以平息。但一两天之后,我从南京总督刘坤一处得知,一份设于上海、拥护英军的英国官方报纸上刊载一文,责令太后退位,必要时以武力迫之。自然,我需稟报太后;她立即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出自孔圣《论语》),我将灭此朝食(出自《左传》,日本至今有此用法)。』现在我问你:倘一设在贵国、与我国使馆联繫的中文报纸刊文责成你们已故维多利亚女王让权,她会作何说法?」
「她会义愤填膺,但作为宪法上的君主,她所能做的只是撤回使团,有可能查封报馆。」
「不错,但太后不是宪法上的君主,勿忘其地位实不合法。您读过我国历史,可知本朝有族规,任何一位叶赫那拉氏均不得成为皇后。不错,此规矩四十年前便被遗忘了,但即便如此,中国历来反对皇后听政或当政。你知道唯一的女皇、唐帝武则天,史上皆以她为谋权篡位者。吕后倒行逆施,更成为天下话柄。辅佐皇帝、压制皇后,方为正道。若有人说太后只能辅佐皇帝,皇帝大权现被其窃取豪夺,她必会暴怒,即便是四年前康有为的维新运动都不会令她如此。太后以为,最坏不过是洋人被屠杀乾净,但此后动乱不平,仍需她继续摄政。好在,西方列强现已承认事实,没有她,骚乱更难平服。」
荣禄说到此处,言语激动,他停下来,敬我「奖赏」:他的嗅瓶是郎窑精品,烟味浓郁,沁人心脾。按照习惯,我不回敬。我把瓶子递还给他时,注意到他的手异常精緻,小巧分明。我欣赏着他无名指上所戴的硕大宝石,他告诉我,那是尼古拉斯二世所赠的生日礼,以答谢他的盛情,另外还赠了其他珠宝。
「每年太后寿诞,沙皇都会写信祝贺,在信中称她姑母。这在外交中适宜吗?」
「是的,」我答道,「他也如此称呼维多利亚女王,儘管后者是他妻子的外婆。」
荣禄此刻摘了帽,他的头颇大,头髮略带灰白。他说,这顶戴上的巨大珍珠就是关东半岛总督阿雷克塞耶夫(Alexeieff)所赠,他也以一只大白玉如意回赠。
荣禄大人(6)
「还有一事,恕我唐突。义和团起事那年的6月24日,克林德(Freiherr von Ketteler)公使德国驻华公使,1900年6月20日途经总理衙门时被杀,成为义和团运动的导火线。被害。不知阁下能否告诉我,太后对于事件有何想法?」
「她为此怪责我,然我相当冤枉。克林德来信要求到总理衙门交涉。太后听说,命我与之接洽,并提议改在德国公馆面谈。我并不在总理衙门当职,她特擢我为全权大使,专事负责护送外交使团和外国团体离开北京。我照太后的旨意拟了信,但由于洋人的哨岗禁止闲人进入使馆街,我的书僮未能将信送到。如你所知,克林德次日坚持到衙门来,结果为恩海射杀,太后大为愠怒,因端亲王未经她许可即授意恩海:凡过往洋人,杀无赦。她斥我不知变通,质问我是否把端亲王当成真正的主子!她痛恨的非公使被杀,而是未得她准许之实。我与太后相识,已逾五十载。我们自幼亲密,两家也是世交,我常陪她去市集玩耍。谁能料想她日后贵为一国之后,谁能料想我效力身侧?」(荣禄的神情半是忧伤半是满足,一个回首前尘的老人。自然,我没有问他那个问题;但许多人都知道,她曾和他有过婚约,只是命运难测,道光驾崩后,皇后于1854年,选她入了宫。)
不了解北京(人们现在叫「老北京」)风俗的人听到荣禄回忆与太后的两小无猜,如何常陪她赶集,如何一同骑马或步行去集市,一定会备感诧异。其实在当地并不出奇,当时全国都听过一个说法:北京城三宗宝,马不踢狗不咬,二八姑娘满街跑。其他城市现在或过去比北京人口密集,但满族统治把京城从明朝经年累月的旧俗中解放出来,在这之前,女子只能足不出户,恪守家规。
荣禄告诉我,1856年她生了太子之后,被咸丰封为「懿妃」,特许回娘家省亲;他也被邀在男男女女的亲戚中迎接。作者注:这一节被我的敌人布兰德从《太后统治下的中国》中删去了,他根本无权改动我的手稿。他认为自己是比我了不起的作家,但即使这样(未必是事实)他也无权略去这个这幺重要的情节,或者不顾原文而改动我的翻译。那是一个冬日,她新承隆恩,乘着御赐的黄顶轿子,但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回紫禁城。他清楚记得,她是多幺渴望再见到亲人的脸,多幺热爱回忆远去的时光。可以想像,面对从前的爱人,谈起自己新婚燕尔,那情那景,心碎何如。她对身边之人的问题源源不断,弟弟们的学业怎样,旧家人的境况如何,与每个人交谈。让人不禁想起《红楼梦》里的着名章节:元妃最后一次省亲的场景。
「私以为,」荣禄道,「西方各国在要求惩办查处之时,自有其谬。对拳党首脑或逼死,或流放(就好像三十余年之后的国际联盟所发出的制裁,现今已不存在),就事件本身而言,此次作乱的发起者、『头等角色』,不但连名字都未有提及,反而被视为国中不可或缺之人。此实法理不容〔劳合·乔治(Lloyd George)当此之时便毫无犹豫,喊出『绞死国王』这样最冷血的口号〕。你们洋人政府也漏了许多小角色,比如我友、总管太监李莲英,他是力挺拳民的。他对老佛爷的影响不亚于我,我居宫外,他时刻服侍身前,更便利一些。」
「您怎幺看待毓贤和他的剿杀?」
荣禄大人(7)
「是了,」大学士道,「我猜到你会有此一问;你指的是毓贤上书请求将山西洋人杀得鸡犬不留、老佛爷准奏之事。我可将老佛爷八月中(公历9月)到山西,与山西巡抚毓贤的谈话重述一遍。我当时在场,记得每一句话:
「太后:『汝在山西诛杀洋人,连孩童也无倖免。可知西方人称之为残忍屠杀,责难于我?』
「毓贤:『我奉太后懿旨办事,今日在衙门校场杀得三十余洋鬼子,您也是銮驾亲临的。还有在山西另一地方,杀了个待产的洋妇,一支铁棒捅进了她的阴户(希望是立时毙命,少受痛楚)。』
「太后:『如此兽性,天人共愤!我从未允许你对妇孺大开杀戒。你也太妄为了。』
「毓贤:『涣汗其大号(《易经》)。太后谕令既出,奴才奉旨行事。』
「太后:『那也须见机行事。你这样后患无穷。现今棺材价格日高一日,可早作打算。』
「而毓贤未能领会话中深意,结果如你所知,落得身首异处。我向来反对他调任山西。李莲英收了四恆票庄支付的二十五万两白银,打点此事。」
「冒昧一问,阁下估计宫中太监每年的薪饷大约多少?」
「我猜纯入绝对逾五十万两,不含特别费用。已故的李鸿章大人任直隶总督时,年饷至少是其两倍;但切莫忘记他的责任更大,宫里不仅有上上下下的太监,更有最上头的人物(指慈禧)。」
「关于『剿杀』的官文,按惯例,毓贤的奏折是应该加了红漆朱印,由朝中专人送还给他。汝有所不知,各省奏折均是批了『已阅』的批文,有的还附了细緻批复,再送还上奏人。但此次李莲英并未告知我和军机处的其他同僚,而是私下拿了老佛爷的亲笔批示,送与毓贤之婿济绶卿——」
「抱歉打断阁下,老景善在日记中提到他,这二人甚为厚密。」
「确是如此,」荣禄续道,「他住在城北,一生都在代岳父『探风』,他们翁婿通过山西的大票庄——四恆的各家分号,频繁通气。因此太后之令得以传到太原毓贤处:因为并非通过正常的官方途径,(你可记得孟夫子箴言:传德之道速于置邮)毓贤本该置之不顾,再请批示。然而他本就残忍好杀,遂按其婿传来的『圣旨』行事。这确与章法不合,但太后(绝无不敬)也不能完全怪责他。
「无人比我更知太后:对于喜爱之人她宽宏大量,以至于姑息,但对一些小事却无法释怀。知晓此节,你便能理解过去四十年中种种不幸:阿鲁德之死,同治之妻,和她共同辅政的东宫太后,以及竟敢放肆顶撞她的珍妃。」
说到此间,荣禄停口提醒我(完全无必要),在他有生之年万勿再提起此话,除非太后千秋以后。「你看到,」他道,「一年半之前我在西安为太后起草政令,宣布渐进革新之策。我曾引用《易经》之言:『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地壳最初之动荡,现今之稳固,即证明了这一说法,儘管有圣皮埃尔(Saint Pierre)的培雷火山(Mont Pele)之爆发发生在此前一年,造成两万人死亡。。或许你将亲睹中国之变,我们所谓『沧海桑田』之巨变。
「阁下是指,您预见中国可能改朝换代?」
「如你所知,与日本不同,中华历史上曾经历二十余次朝代变革。此一点更像贵国,目前为外族统治;儘管我个人并不以为满人是外族,无论革新党如何说。孔圣曰:『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恕我直言,我猜想我大清命数会超过大英帝国。贵国各怀离心,缺乏合力。但凡有一动荡,必定轰然而倾。忽必烈曾对丞相伯颜道:中国人如沙粒,只消挑动一族去对付另一族,就可以轻易御之。大英帝国即便连这样统一的部族都没有。」
荣禄大人(8)
话题又转到我在俄国的经历,荣禄道:「满是好,但水满则溢,论语中也有此喻。对于迟早知天命的王朝更是如此。罗曼诺夫王朝和大清都已经延续近三百年。太后延长了清朝气数,否则四十余年前已告覆亡了。当今沙皇能否一直保其权势坚不可摧?」
「阁下对洋人作何评价?」
「我不能说一概反感。日本和俄罗斯对我相当客气,但请恕我说(「你知道总有例外。」荣禄谦恭地笑道),大英国与我朝交往时傲慢无礼。例如,你国公使问我为什幺不制止拳民。我答,数月来我只为此事奔忙。我还续道,使馆被困之苦与我相比不值一提。『明白,』公使答道,『我也不该有此指望。』我悟到的弦外之意为:『我不信任你。』俄国和日本公使从未敢如此无礼地对我说话。」
「能否问一个颇为敏感的问题?阁下是否相信,太后希望外国公使们安全到达天津,假设您当时是负责护送他们的?」
荣禄:「恕不能直言,从我以上所述,你应该已知答案。无论如何,倘我当此之职,倘需要大清军队,作为武卫军统帅,我可调集精兵,保护他们安全到达。但是,」他嘲讽地一笑,「照我猜测,天津的洋人武装必定会集结起来,与我鏖战,那幺后果如何,我就不能担保。」
「老佛爷有力量取缔这次运动吗?」
「是的,任何时候都可以:不幸的是,她在两派观点中举棋不定,她本人觉得义和团毫无用处,但每日都有大臣夸讚他们的威力,令她不得不信。」
「阁下可否谈谈许景澄、袁昶被杀之事?景善在其日记中有详细记述,究竟事实如何?」
「言之甚悲。此二人执行我的命令,将电文之中凡『杀』字皆改为『保护』,结果遭致杀身之祸。某日早晨,老佛爷勃然大怒,密令将国内所有洋人,无论是逃是留,一概杀无赦。我清楚老佛爷脾气,知道她必会懊悔这一懿旨,只恐悔时已晚;于是我冒了大不韪擅改金口玉言,为此,我必万死莫赎其咎。」
「七月初四(公历7月29日),圣旨出,许、袁二人不忠于上,罪当处斩。我悲痛难言,跪求太后发观音菩萨慈悲,饶了二人性命。我道:『一切罪责,都在奴才一人。此二人轻慢皇族,斥骂拳党,实在都是奴才的意旨。擅自篡改谕令,也是我之前安排,这一切都是为保社稷安康,保太后尊严凛然不可犯。臣斗胆恳请太后赐奴才死罪,以树国威。臣一死而已,来生当再为太后效犬马之劳!』
「太后答道:『你代他们受死,实是一派胡言。这两个逆臣最不能让我容忍的是,他们像端亲王和一些大臣一样,啰啰嗦嗦出言不逊,竟敢要我退位让权。不过既然你代为求情,我就网开一面,给他们一次机会。我给你三日之限,写信给洋人,命他们速速撤兵。我封你为全权议和大臣。若洋人屈从,你尽可带那二人去天津,谈判议和。功高必有厚赏。但无论如何,我也不会退位,那只能让时局更为混乱。』我叩谢太后,告假三日,与外国公使联络。我修书邀他们到总理衙门商议和谈细节;但当时情势变乱,洋人生性多疑,不肯信服,最终没有应允。
「假期既满,七月初七(公历8月1日)一早我即上奏,使命未成。太后大怒,固不可劝。这三日中,许、袁二人暂被禁在北衙门(宪兵衙门),未移交刑部。当日十一点,他们被绑缚着押至刑场。我得知许已经神志不清(事先给他抽了鸦片),但袁始终镇静如常。沿途拳民围观,将道路拥得水洩不通,辱骂二人为汉奸。监刑官员为徐桐之子(因外交使团胁迫,徐桐已被斩首),澜公爷以及英年。袁镇定答曰:『孰为汉奸?绝非我二人。尔等(指载澜)乱谋祸国,罪乃当死也!汝辈乱臣贼子,不得善终。』澜公闻言,怒不可遏,欲上前击之。行刑者立下其刃,千刀万剐直至其毙命,死后再被斩首。」
荣禄大人(9)
荣禄述毕,也是大为动容。他递给我一份官文,日期为七月十六(公历8月10日),从未(我猜)外宣。内容如下:「今国民对洋人怨憎沸沸,非朝廷所愿。人人皆知正在我、邪在彼。彼恃兵坚器利,残杀无辜。我朝共御外侮,天理所在。孰曾听闻无良暴行,竟能直捣天子辇下者?更有洋人,干我朝政,大放厥词(指慈禧退位)。就各国军队之不法行径,我已严告各国天子圣上。现俄国沙皇回复已至,言辞礼貌公允,更说明彼等行为天人共愤,势无立足之地。今重申先前谕旨,由荣禄与各使节磋商,撤除所有军力,复现战前和平,以彰我朝历来宽宏仁厚之心。」
我细读文书之时,荣禄由衷而笑。「这是我的意思,」他道,「但文字有所出入,与我当初起草的不同。尼古拉斯二世确实回告曰愿意议和;而维多利亚女王、德国国王和美国总统之处却无回音。皇帝等离京之前,于七月十八(公历8月12日)、二十(公历8月14日)再发函两封。第一封道:『今我国与各国为敌,实非甘愿,实乃彼等逼人太甚,我人民退无可退,奋起反击。若外国列强即刻退回天津,我国将立遣大学士荣禄为主和特使,与之详尽谋划。和平可待,我朝万众一心,只求千秋万代,国泰民安!』」
「至于第二封官文,」荣禄道,「全由皇帝起草:在我看来,太多溢美之词,不知让你阅览是否妥当。言道:『慈禧端佑康颐昭豫庄诚寿恭钦献崇熙:
『体仁阁大学士、军机大臣、武卫军统帅荣禄,一心为公,贤明而经验丰富,诚实且不事谄媚,民所爱敬。今特擢其为主和特使,全权代议。禄临危受命,我朝仁善之心,至矣尽矣。任重道远,我皆以为其必不辱使命。荣禄全力负责监督外国军队撤军,尽快达成常规和平。当此局势,求至善之策,乃我所愿,既往不咎。』」
「最后,」荣禄道,「在结束与你的愉快交谈之前,给你看一份太后离京前夜发布的谕旨。你当理解,时局严峻,她更要做出最好姿态。再者,匆忙离开,也需给臣民一个交代。『国难当头,社稷危殆,吾稟列祖列宗秋冬巡视全国之遗统,与上离京视察。太子、管事大臣、文武百官将循令留置京城,依例处理各自事务。各司其职,勿孚厚望。』」
谈话结束前,荣禄又特别强调道:「汝等外国情报部门(除日本和俄国之外)实在无用。外交使团的拳党首脑名单中,贻觳、芬车、桂春之名竟不在其列,这几人正是残杀上千教民、上千无辜平民的元兇。有一卖瓜摊贩出身升而为义和团首领者,见我轿过,谩骂我为『假洋鬼子』。他杀了不少实足可敬之士,我因此上报朝廷,将其斩首。同样,杀害萧(James)的兇手,未有一人逃脱法网,英国公使却并无谢言,反倒似认为我需为他的不幸罹难负责。你可能也听闻杨立山(又名立山,杨是姓)及年迈的徐用仪和联元七月十六被处斩之事。这也证明了拳民所出身之阶级,远比马拉特(Marat)或罗伯斯庇尔(Robespierre)粗鄙。三人行刑前,『义民』围观,辱骂联元与洋人范国良(Mgr. Favier)为友。联元神态自若,答道:『尔等不过暴民莽夫,何懂国事?不错,我与范相识,但并非因此转而为教民。就好似汝等下流坯,父盗母娼。也许你母亲(额娘,大学士在此用了满族称谓)临盆待产,无处可去,不得已在附近的街槽产子。难道你生于马槽,就是骡马吗?』说到此处,拳民即将其乱刃刺死!」
大学士已经暗示我该离开——我也不希望赖到他不欢迎为止,我谢了荣禄的盛情準备离去;他却要我止步,送我一首诗,是刘纶大学士写给乾隆帝的,镶以白玉封面,此物现保存于欧洲某图书馆牛津大学博德莱安。。荣禄道:「欢迎再来,秋天吧,很高兴与你就此话题再叙。」
他优雅行礼,送我至书房门口。耆大人将我送到大门口。与这样一个人物谈话之后,只觉世界突然变得令人沮丧、毫无光彩。他后来送卡给我祝福新年,但我没有再见过他。次年四月,在保定府的太后得知他去世,大为悲恸,据说一直因此郁郁寡欢。他们二人到底关係如何?当时我并不确知,但他必爱恋太后无疑。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1)
1904年8月8日,立秋,我在八大处的碧默巖暂住。收到李莲英的短笺:「恭奉慈旨:着巴恪思今晚来园,有要事。钦此。」李还写道:「最好乘爬山虎(一种山地肩舆)而入,以避人耳目:轿子留在颐和园门外一里左右。有人等候。太后将专赐250两银子与汝僕役。机密。」我自觉如同柯尼斯马克,接到索菲亚·多萝西娅命令,在海恩豪森王家花园(Herrenhausen)相会,或者如波坦金;菲利浦·克里斯托夫·冯·柯尼斯马克(Philip Christoph von Knigsmark,1665-1694),瑞典男爵,英国国王乔治一世(King George I)之妻索菲亚·多萝西娅(Sophia Dorothea)的情人。后来事败,男爵为国王所杀。国王与多萝西娅离婚,并将后者监禁终生。格利高里·波坦金(Grigori Potemkin,1739—1791),俄国贵族,叶卡捷琳娜女皇(Catherine the Great)的长期情人。只不过(与后者相比)我是去她的住所,而她是去他的陶拉德宫与最爱的人相会。何谓「要事」?我自问:太后性慾氾滥,我能否使她满意?唉!我并不自信,不知我能否适时使她达到所需的高潮,满足其无尽的慾望。如果我不排斥异性恋,她定不会令我失望。我32岁,她69岁。她如何看待我?如果我像彼埃尔·博努瓦(Pierre Banoist)的着名小说《大西岛》(L’Atlantide)中的莫朗日上尉(le Capitaine Morhange)一样,无法满足我的昂蒂内阿(Antinea),她会不会命令圣亚威(Saint Avit)杀死我呢?
我的僕役自然高兴,推荐一种强效的马前子一种混合型的草本药物,据说能缓解关节炎、治癒习武者的骨伤。 ;但是我乐意求教于李莲英。他能提供一些春药,带来足够的刺激,以防我面对老佛爷时,「武器虚弱,无力冲击」维吉尔(Virgil)《埃涅伊德》(Aeneid),像普里阿摩斯(Priams)宝剑摇晃,特洛伊陷落时为皮拉斯(Pyrrhus)所杀。
上午大雨,稍后转晴。乡村路上满是积水,我们艰难前行,顺着通向万寿寺的御道走了八九英里。与两个太监会合后,需继续步行。他们告诉我的轿夫,明晨在此处等候。每人得太后洪恩,赏五十两银子。我着夏布长衫,仅携一小包盥洗用品。太监说,晚饭之后,老佛爷想带我乘船稍游昆明湖。我们进入大门,行经仁寿殿(其名得自孔子之「仁者寿」),欲向太后请安。众人瞩目之中,我颇觉不自然。当然,太监和宫女们知道我夜访的目的:事实上,我听到一个非常美丽的满族女子说:「这就是洋荣禄吧。」李莲英出来见我,满脸堆笑,听得此句嘲弄,变了脸色:「大胆奴才!如果这位外国侯爷(我是否提及,太后已经赐我世袭二等爵,并追封我的祖宗三代为贵族?)把你的混账话告诉老佛爷,今晚就把你乱鞭打死。以后少说话。」可怜的女孩立刻跪下求情:自然,我没有告诉老佛爷。种种话题之中,她与荣禄的关係最容易激起她的愤怒,我当然无意惹事。
我问李,应该用何种春药:他说宫中为此重要事件準备充足。他笑道:「我们的媚药能让你挺立如《聊斋》故事里的人物儿:服下药后,鼎足而三,他的家伙伸长如第三条腿,人如三角桌!字面上的意思是「三足鼎」,这是古代的一种炊具。」
我们走向一间小屋,与太后寝宫相邻。关于「操作方法」,李莲英提供了一些宝贵的建议。「老佛爷会要求你亲密接触,你必须全身芳香。她从未见过出身高贵的欧洲人一丝不挂,会要你近前,前后观察。(她以为骑士和小丑在皮囊之下会有所不同?)按规矩,你必须始终採取跪姿,我已为你準备了厚软的垫子。」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2)
「抱歉,大人,我认为跪姿会妨碍我自由动作:即使吃了您给的药,也难以达到性慾高潮;我怕老佛爷会怪罪于我。」
李说:「这是自然。太后绝不会喜欢软弱无能的家伙,你必须因势利导。为了获得渴望的高潮,老佛爷自然会允你动作,解决困难。」
是时,李已经带我进入临时住处。一位相当年轻的、来自河间府的太监,名唤连荣,上前迎接我们。他带来一件全新的无衬里缎袍夹衫,以替换我的夏布衫儿。大雨之后,我的衣服明显单薄,无法抵御湖上风寒。
李说:「我去报告老佛爷你已经到了。若你喜欢,她已经为你準备了露天晚膳。」他旋即返回:「跟我来:她现在想先见见你。」
于是我们进入寝宫旁边的一间会客室;她正与一位贵妇对弈,笑容优雅:「你总是很準时。好好吃饭吧。等我吸上一两口烟,就带你到湖上一游。我无须嘱你『随意』了:这里始终欢迎你。」她告诉旁边的贵妇,我就是那个她完全信任的「外国侯爵」,随后我跪安,出了屋子。李莲英随即与我共进晚餐。饮食精緻,数量也适中,比起他们在城里的赐宴,合理得多。
席间,李与我谈及性事:他说,老佛爷喜欢和她「对面之人」摩擦身体(信任有经验者)维吉尔(Virgil)《埃涅伊德》(Aeneid)283:她会用其那里蹭你的。〔也就是说,慈禧是一个「女同性恋」在此语境下,其意似乎是喜欢女同性恋行为、喜欢在物体上摩擦阴户和阴蒂的人。,爱斯奎斯夫人——现在的牛津贵妇、伯恩哈特夫人、英国演员伯纳德·比尔夫人(Bernard Beere)、马里恩·特里小姐(Marion Terry)、芭蕾舞女演员及爱斯奎斯夫人的同性恋密友马尔德·爱伦小姐(Maude Allen)亦是。她和其他这些女士一样,能够真正地(具体而微地)完全勃起(我想不到比这个词更好的表达)。〕
对于这每一个人,我无意讥评;然而,当我知道清朝朝廷的大人物们,从老佛爷以降,既喜欢前面,也喜欢后面,这确实令我高兴。奥克塔夫·米尔博(Octave Mirbeau)〔因为电影《没规矩的90年代》(naughty nineties),我对他略有了解)在其《女僕日记》(Le Journal d’une femme de chambre,原文也许有误〕中写到,这位年轻女士的一个女主人在她开始干事时说:「我要各个隐秘处绝对乾净。」李莲英让我想到了这个朴实的女士。他反覆地说着,我听了有些噁心:「老佛爷是最特殊的,你一定要全身芳香,尤其是后部,最重要的是臀部。我已经为你準备了外国来的沉香木香,你的地方要用缅甸香。老佛爷酷爱(如果我记忆无误的话)罗杰和盖丽(Roger et Gallet)的紫罗兰香,但是『对面之人』使用沉香木香会让她激情高涨。」确乎如此。太后的新鲜紫罗兰香芬芳袭人。我居然想起不朽的莎拉。曾经有一个短短的时期,我有幸成为她的密友之一(或者说,她永远地抛弃了我,像是秋天里的扇子)。彼时是1893年,伯恩哈特夫人刚在文艺复兴剧院进行了首演,在她非凡地演绎费德尔之前,作为「开幕」内容,萨赛大叔在舞台上进行了严肃的致辞。
我问李何时服药。他说:「你游湖归来之后,老佛爷会小憩片刻,照例吸上一会晚烟。如果你慢慢服药——其滋味相当宜人——会发现下肢渐入舒适的『凉爽』之境(此语出自路易十六。他1790年首次见到新样式的断头台,提出一些改进意见,认为断头应该全无痛苦而只有『一丝凉爽』。未料其后某日,他竟亲身『尝试』),约一个时辰之后,始得亢奋。你——这些乃是我的经验之谈。然而,唉!我没有激情所需的器物,只有『劲儿』性慾中心是我的肛门。,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会感觉宜然。尤其是,此药顺老祖宗的心思,使高潮延后,增加了快感。今夜你需要不断服药,因为老佛爷定会命你整晚服侍。明晨她必须上朝,在军机处晨会,还有一两个地方大员进京拜见。会后,她要休息半天;但是,在你下午离开之前,你要準备一个『灿烂的结尾』」。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3)
「我向大人保证,出身高贵的欧洲人的个人清洁比起满人绝不逊色;因为饮食或皮肤功能之故,白种人可能有特殊体味;但是我自信,有幸独享此誉,成为老佛爷临时的『爱人』,定会不辱使命;自然,我的『能力不强』,当不起『丘比特』之名。恐怕连续行事,能力不济。」
李说:「这话说远啦,但是我必须提到一事:在此季节,你是否流汗较多?我有此问,因为老佛爷不能忍受汗味。你必须竭尽全力,不得稍有『气息』。」
我说:「大人此语,正得我心。但是秋日湿潮,我只能尽力、『严格』遵守您的指示。」
「还有一事:勿为年轻太监所迷。我了解你的异癖,如果你和他放纵于性事,你就会像悦耳的锺走调刺耳,在老佛爷的凤床上表现失准。她会怪罪于我。」
此刻,宫船喷着白烟,看似疲惫地停泊靠岸。老佛爷已经命其侄女、儿媳妇、年轻的叶赫那拉氏、光绪之妻与我们同游,一行除了太后、皇后、李莲英、我,还有两个年轻的满族侍女。年轻的皇后并不美丽,但颇有个人魅力。有人把我介绍给她,我跪下请安,她说:「免礼。你来陪伴老佛爷,我非常高兴。你要好好做事、多讲笑话,让她满意。」皇后穿着浅黄色湖绉产自湖州的一种丝绸。长袍,燕尾蝶的碎花,髮型是当时流行的拉翅清代晚期流行于满族和其他宫廷女子之中的一种髮型。。儘管笑容欢畅,但是因为有兔唇,她的表情还是让人无法喜欢。老佛爷走下台阶,李莲英和她最喜欢的崔姓侍女左右搀扶,年轻的皇后跪下迎驾,我自然也一起跪下。
「你觉得我的洋红人儿如何?有意思吗?俊俏吗?不失为美少年吧!」
「啊,当然,老佛爷。他刚和我说起,空气中已有秋之气息。」(事实上,今年之立秋是夜晚时分,但是我感觉到的凉意却是来自湖水。)
老佛爷说:「好的。你们都平身、上船。」对崔说:「去叫翠环、玉环两个丫头,我们马上出发。」
两个年轻的贵妇此时出现了,看起来对我并无恶感,看到我穿着(李送给我的)明显特别的袍子,其中之一对我说:「多大造化。」事实上,我并不十分以之为造化,因为我的脑海中正充满了严重的怀疑,不知我是否能满足要求,无论是否服药;结局总是悲惨,我的国家的阳刚之誉会永远地受到损害。即便我满足了她,我会成为怎幺样的废物!
老佛爷在船首的漆椅上坐定,其他人的软垫也已备好,年轻的皇后坐在婆婆膝边,我们三个在太后左右。湖上之旅令人愉快。太后问我:「告诉我,维多利亚女王是否和她的侍卫布朗相恋了?我见过一张照片,在她『夏日行宫』(巴莫拉尔宫)附近的河流上,他拥她于怀。看起来,他非常英俊、多情。」
「老佛爷,故女王因为与他的关係而使自己为人耻笑。英格兰首都的人民痛恨她喜欢上了一个下等苏格兰人。她乘车在爱丁堡街头巡视,这些人嘲笑她,对她的车队喊『布朗夫人』。」
「女王不能惩罚这些暴徒的叛国罪吗?我倒想看看京城有谁敢嘲笑我,有莲英在,他们肯定会被马上查办。」
「太后,欲处理如此事端,大不列颠之皇室其实相当无能。在德国或俄国,有一种罪名为『侮辱君主』(中世纪以来,大多数欧洲国家即有此罪)。然而在英格兰,只有实际的『攻击』会被法办,用『九尾鞭』责打罪犯。」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4)
「你们的『有限』皇权确实是有限:奕劻和其他诸人总是劝我颁行宪法,如果此即立宪之所得,我朝定会受害。维多利亚确实也太愚蠢,与侍卫缠绵之时,怎能让人拍照!」
「当时的威尔士公主、现在的王后拍摄了这张照片。她有意捉弄,想要为难这个虐待了她三十多年的婆婆。当年,丹麦的克里斯蒂安九世国王曾向英女王抗议,对其宝贝女儿受到的虐待无法忍受,却也无济于事。」
「你听到了吗?皇后(有趣的是,老佛爷以皇后的头衔而非其名称呼她的儿媳妇),我是否虐待过你?」
「从来没有,老佛爷,你对我比我亲娘还好。」
太后说:「恪思,你来告诉我,维多利亚是如何虐待她的儿媳妇的?应该不会和许多蛮子(指汉人)一样,打她或折磨她吧。我们满族人对年轻一代总是很好的。」
「没有,老佛爷。她的虐待是精神上、而非肉体上的。普鲁士与丹麦在您执政初期发生战争,维多利亚是亲德国派。此后,她痛恨一切丹麦的事物。她总是蔑视可怜的阿历克斯,嘲笑她的小国家。」
「如果维多利亚邀你『同餐共寝』,我想你一定会去?你敢拒绝吗?」
「老佛爷,她不会让我享此殊荣。我的年龄太轻、出身太低。我的祖父和叔公曾与女王的配偶艾伯特亲王(prince consort Albert)过从甚密。她在英格兰的一次简短接见中见过我,我与她一生的朋友第利普洛尼(Tillypronie)(靠近巴莫拉尔宫)从男爵约翰·克拉克关係甚好。」
「女王是否好色?」
「据说,在她丈夫在世期间,她的性慾很少得到满足:亲王不得不多次与她行房,一夜至七起之多。由于房事过度,身体衰弱,感染伤寒,他于四十二岁去世。我认为此后她始终禁慾,当然,有流言说事实并非如此。」
「我不相信,」太后说道:「我想,像你们的童贞女王就有众多情人;他们告诉我,超过二十!」
我说:「亲王自己倒是热血之人。我的家庭知道一个王室机密,太后一定未曾耳闻。他出生之后,萨克森—科堡大公即将其立为嫡嗣,但是他其实是大公夫人与一个犹太小提琴家之子。因此,他颇有艺术气质。当今我国的国王有明显的犹太特徵,和一群丰满的巴格达犹太女人在一起,他最为高兴。唉!国家落在如此之人手中。」
「你所说的乃是叛国罪,」太后说,小心地没有提到具体人名,「你知道我们的谚语:兔死狐悲。」说的是际遇相似的人在祸福上的同情。
「普鲁士的海因里希亲王于光绪二十四年春天(1898年4月)来访,他告诉我,皇帝和他都对其母腓特烈皇后没有好感。为什幺?」
「老佛爷,这里因为寡妇皇后虽然非常有才能,却缺乏智慧,且与维多利亚女王一样专横。」
「她和我一样吗?」
「太后,不一样。你已经赢得了广泛的热爱,而她除了在出生地英格兰之外,到处都不受欢迎。」
「据说,沙皇对其母非常孝顺,而他的妻子非常任性、不孝。」
「是的,太后。她鼓励尼古拉公开反抗太后。」
太后说:「你听到了吗?皇后,我们这一家子怎幺样啊?」
年轻的皇后回答道:「至少我认为,儿媳妇孝顺本分,但是皇帝,确切地说……」
「孝顺,」太后插话说,「不,当然不孝顺!」
太后转向我说:「跟我说说腓特烈皇后的第二次婚姻吧,是与庶民通婚。」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5)
「太后,我听德国人说,她嫁给了一位塞肯道夫伯爵(Graf v. Seckendorf),但是未知真假。」
太后问:「法兰西国的已故总统费利克斯·福尔与一个着名的高级妓女相爱,有一次动作太剧烈,导致中风,随后死去。这是真的吗?」
「我也如此听说,但是其细节仍为官方机密;当时我并不在巴黎(1899年2月,光绪二十五年元月)。死因的解释是『突发心脏病』。」
太后「以她通常的方式」说道:「换个话题吧。」她问我,是否读过她最近的诏令,把革命者申荩原文为申荩,疑为沈荩之误。在宫外鞭笞而死。「今年是我的幸运之年,如果没有日俄战争,我会下令,为我明年十月的七十大寿举办庆典。处死申荩,我也非常犹豫。然而他是第二个康有为,我别无选择。你们外国人认为我残暴,却对他的挑衅一无所知,我不得已才对他极端处置。英国仍旧使用鞭刑吗?」
「是的,太后。在中学和大学之中,这是常见之刑罚。法院亦允许对某些罪行施以鞭刑,比如持械抢劫,即以九尾鞭惩戒。」
「你年轻时被鞭打过吗?」
「是的,太后。是我上学之时,十到十六岁。」
「我仍是小孩之时,记得老人说,1793年你的国王派团向乾隆皇帝进贡,出了案子,大使卫队的卫兵们被残忍地施刑,鞭子打在裸露的肩上,直至死去。」
「确有此事,太后,马戛尔尼的一个随员的日记中记录了此事。」
「男同性恋是否真的会被鞭刑惩罚?」
「并不尽然,太后,但是有一项古老的法令,允许对『不可救药的流氓无赖』施以鞭刑,在裸露的臀部责打二十四下。因而,声名狼藉的鸡姦者常会得到如此羞辱性的惩罚。」
「对,对,」太后说,「谁也别说谁,哪个国家也没有权力批评他国,但是我以为,你们英国人的博爱口号是伪善的。」
雨后的西山绿得难以置信,太阳在一层火烧云后面落下,似乎象徵着女性最激情的、无尽的慾望,就像玛丽·安托瓦内特之于她的费尔森。黄昏渐至,宫殿和宽阔的广场依然明亮。处处亮着精緻的电灯,上千盏或远或近。这是真正的仙境、又一洞天,或陶渊明笔下的桃源此处作者写的是中文,编辑文稿时为尽可能保存原着原貌所以未加改动。。
太后说:「再环湖一周吧。」她穿着深紫色绸缎斗篷,万字不到头万字不到头是一种迷信的刺绣花样。的样式。李莲英递上她喜爱的「俄罗斯金」香烟。她吩咐皇后和其他诸人随意,然后开始吸烟,浑然忘我。
她对我说:「他们说,你时常与年轻的亲王们玩儿票。你饰演旦角,十分精彩。」「太后仁慈。来华之前,我曾在法兰西大剧院师从高特(Got)先生学习西洋戏剧,后来又师从贝恩哈特夫人。此技中外相通,因而我略有所知。我在《长生殿》与《马嵬坡》中饰演杨贵妃(去贵妃),恭亲王演明皇原稿此处为汉字,因此未加改动。,我还在《天河配》中饰演旦角。」
「我想,你从未见过他已故的祖父六爷?」
「没有,太后。如您所知,他于光绪二十四年四月(1898年5月)去世,彼时我刚从东京返回。」
「他憎恨你们英国人,但是应该会喜欢你的灵活、机智和超脱。他的孙子溥伟照顾他。他颇喜同性之爱。这孩子完全被他宠爱的太监控制,连夫人都无法相见,因而也不能共享自然的男女之乐。」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6)
「是的,太后。那个太监妒忌如狂。后门外有个澡堂,恭亲王与他常常造访,彼处交通便利,与恭王府邻近。您的外国奴才常在此处悠游,与皇亲国戚们下棋或谈论佚事。」
老佛爷说:「我想,佚事多于棋局。巧子论,眼儿传。」
「它的字号是什幺?」
「回太后,新净。」
「你知道那里吗,莲英?」
「是的,老佛爷。」
「等咱们回城之后,你务必安排我乔装前往。我喜欢看你们这些放蕩的年轻人茶余酒后寻欢作乐。」
「我常在那里见到已经被废的大阿哥溥俊。」
「告诉他,是我的话,让他检点一些:我希望他守守规矩。若不是你们外国鬼子干涉,这个顽皮的孩子就是今日的圣上。拳民之乱中,他傲慢无礼,被我鞭打惩戒,问他还记得吗?」
太后继续说道:「好的,天凉了。我们回吧。」
岸上有许多女侍和太监迎候,包括那个被派来服侍我、让我无法抗拒地喜欢、〔如圣西蒙(SaintSimon)对勃艮第公爵(Duc de Bourgogne)所说〕「知我所爱」的太监。靠岸时,太后优雅地斜倚着我的胳膊。她竖起一个手指警告着:「现在你去吧。按莲英说的做。但是不要和你的小太监淘气,否则我打你的屁股。」
年轻的皇后愉快地向我道别:「你先老实等着。太后孤寂,你在侧服侍,须使她喜欢。」
老佛爷说:「你嫉妒我吗?他暂时是我的私人财产!」对我的太监随从说:「带侯爷(用我的贵族头衔对我尊而称之)回房。」又对我说:「我两个小时之后见你,做好準备,莫让我失望。」我们就此分手。侍者们私语恭维,传入我耳中:「老天降给他无上荣光」「如此关係,殆由天意」、「凤凰落在群鹅之中」(这句话听来粗鲁,其实不然。它意为女神落入凡间)。
我的寝室不大,点着三百盏灯笼。有一张颇为舒适的靠椅和足够的家俱。太监慇勤地服侍我沐浴。我对他并无恶感,开始抚弄他,他熟练地回应,但又说道:「这不是时候:给咱们添事。我要跟你深交,咱俩显然有缘。你且回去休息,得空我便去寺里找你。我们就在那里尽欢。请都总管准我的假。我只收一百五十两银子,另加赏银,但你得让我干,你也要干我。」
「这怎幺可能?」我道,「你不是已经出家了吗?」
「我只被阉了一半,」他道,亮出他形状相当伟岸的东西,现正昂然挺立。我看得瞠目结舌。他让我触摸,另一只睪丸已于入宫之时割去了。他用浸了檀香的水沖淋我的全身,吻我的全部。
如果把右手食指放在拇指和左手食指之间,即为一种淫秽的暗示,卡力古拉·盖乌斯·恺撒(Caligula Gaius Caesar)曾对护民官查理斯(Chareas)做这样猥亵的手势,后者最终刺杀了恺撒,为自己所受的屈辱报了仇。我亲吻他散发桂花香气的下部,此刻李带了一剂媚药来。
「你二人适可而止,」李道,「他很快便会去寻你。这会儿,就别再搞什幺啦。坐下,将这药慢慢喝了。」这是深红色液体,味道辛辣,气味芬芳。我喝光之后,李道:「你须得在厅间来回走动,直到下肢变冷。然后躺下静候。」阿雷奥帕古斯山上看押苏格拉底的监狱官,在他饮下毒药之后,对这个雅典娜的儿子也是如是讲,在牢房中走动直到痉挛,即是死亡来临之兆。我并非担心厄运发生,不过想到类似场景。因为那太监的诱惑,我已经处在勃起中,药力挥发后我更加亢奋。李和下人离开,很快我被春药催得充满淫慾,这感觉前所未有,以后也不会。即便在顽劣的中学年代,我是许多人渴念的对象,也不曾如此。我真正慾火如焚,唤着罗密欧的台词「哦,天才的药剂师」,衷心讚美发明此药之人。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7)
李回来,再次在我的私处涂上浓厚的檀香膏:他为我披上一件薄氅,长至大腿处,让我去觐见。太后的寝宫点着十几盏灯笼;宽敞的大殿排着两列镜子,令我想到凡尔赛宫的镜厅。镜中反射出相貌平平的我,因兴奋而满脸通红,渴求一见。李引我至凤椅之前,太后唤道:「霜重衾冷,盼一解寂寞。」李道:「跪在垫上,让太后好好抚慰一番。」「胡说,」太后道,「他跪着怎幺好为所欲为!让他脱乾净了,我愿饱眼福。」李告退,只留太后和我二人。她披着一件湖绉轻袍,前身洞开,露出阴部。房内放着几架电扇,还以精緻的景泰蓝小橱储了冰块,清凉无比。我就不用担心汗如雨下,亵渎了她。我此刻就像身处乾燥的沙漠,慾念焚心——为什幺?为了这个正等待我的六十九岁的妇人,还是因为她是一个象徵,是我心爱之人的替身?
「不要想着我是太后:把我当杨贵妃,你就是那多情天子唐明皇。」「我又怎敢,老佛爷?您对我而言,便是大慈大悲观世音,永远年轻美丽;您是天主教徒所说的『斯蒂拉·玛瑞』,从海上升起的希望之星,象徵和平与福音,您甚至是他们信仰的圣母。」
「傻孩子,你三十三岁(我没记错?)而我已经六十九,如果你与我不识,你会如何猜我的年龄?」「在三十与三十五之间,仁慈的太后;您仪态万方,永不衰退。」
「马屁精!将你那话儿且呈给我看,那定是让我喜欢的。」此刻我极度亢奋,老佛爷抚玩着,我想到尤维纳利斯的讽刺诗之四,描写到奴隶的生殖器时,对女性进行毫无保留的贬损:「我愿如此,我令如此。」
她尊贵的身体呈现于我面前,如麦瑟琳娜那般,生气勃勃,青春永驻,令我惊奇。她允我把握她似新嫁娘一样的胸脯;她的皮肤散发着宜人的之前提到过的紫罗兰香气;她整个身体小巧玲珑,因为「生命的愉悦」而散发芬芳;她的臀部大而浑圆,珍珠一般,令我心仪:没有第二个女人像她这样令我产生真正的情慾,她是空前绝后的——我是病态的同性恋者。上帝饶恕我,她如此迷人,我只愿重新亢奋起来!是因为春药,还是因为我所面对的魅力无法宣之于外,只能默默享受?当时,我性慾勃起,激情百倍,想到,「伤入肌肤《埃涅伊德》,Ⅳ. 67.,这(爱的)伤痕将伴我一生。」继而太后要唇吻着她那宽绰的表面。接着,如我所料,她让我伏在椅前,灯光耀眼生花,镜子反射出我的臀部,她将之比作桃子,对我实为恭维;她细细看着我的身体,在我身体上摩擦,约莫五分钟多,这快美的触擦令她喊道:「舒服,好受。」
「大眼,」她道,「我猜此处常疲于应对。」
「是的,太后,我不否认,对此也感羞愧。」
「有过多少次呢?」
「多如牛毛。」我回答时并未脸红。
「人各有品性,皆造物所赐,」太后道,「我们不过傀儡而已!所好不同。」
接着,她以象牙扇柄敲打我的臀部六七记,辟啪作响。我的性慾依然不减,她粗鲁地说道:「现在你可以肏我,可是临走身子时候,你言语一声,,得以养神。」(奥斯卡·王尔德曾言,男人精子吞嚥下去于身有益,不知他何处听来!)
我自然听命。拜春药之赐,这一番行事着实长得厉害:我快美已极,猜太后亦如是。她的高潮与我同步,不过我照她吩咐做了。
颐和园夜曲: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8)
此时已至午夜,她传李进来。李显然便候在左近,多少听得到我们的动静。无疑,我二人的交合成败与否,他身负其责。
「好痛快,」她道,「现将侯爵带出去吧,在四时再召他进来。我要给他官晋一级,从三等候爵升为二等候爵,赐三眼花翎,以资纪念我们的相会。这会儿退下吧,我小睡片刻。」
李十分兴奋:「作脸。我从未见过老祖宗如此满意。」
「要多谢您和您的药。我想我要重烦高明,再讨一剂。」
「先躺几个时辰吧。我会要下人在合适时候叫你,等下一场。」
我开始感觉到极度疲惫:几乎不能合眼,无精打采地躺在电扇下。我像刚出生的婴孩一样赤裸躺着,全身绵软无力,无法相信自己竟受到九五之尊、江山之主、一个泱泱大国的统治者的垂青。我想,一夜内尽欢两次,我将成为怎幺样的废物:我还怎幺回到寺庙里,非栽倒不可!太后会从此经常召见我吗?我是心有余焉,只患力不足矣。
过得片刻,李拿了壮阳春药回来,要我服下两倍的剂量。这次药效发挥用了更长的时间,虽然缓慢,我还是达到高潮,再次感到上次的激情。
我把握的时间恰好,两人都兴奋至极点。其间,她询问我在庞贝的见闻,我描述了那不勒斯波旁博物馆密室,她大感趣味:一好色的山羊与同样猥亵的人交媾,庞贝一名罗马战士将他巨大而高举的阳物拓在长年积累的火山岩上,墙上一幅画描绘丈夫从后面与主妇性交,僕役手捧春药,好奇而淫蕩地走近。
一切便如婚礼的钟声一样美好,直到李进来告知太后,到了清水瘾——早上的鸦片时间,接下来她要去听军机处的奏稟。早上颇有寒意,她穿上一件更暖和的外袍,而我下体仍赤裸着。她体贴地赐茶于我,让我告退,下午再来。「在你走之前!」我回到住所,沐浴更衣,小睡片刻。七时许,听到轿夫喊道:「太后回宫!」侍奉我的太监送上点心,其中有补气的燕窝,真是及时,因我已经精疲力竭。
上午,我在湖边稍作散步,不期竟然遇到光绪,乘着籐制的御椅,并不友善地审视着我(在我跪下请安时),然而并未要我解释为何会在皇宫禁地出现。
因为室外太热,李和我在我的屋中共进丰盛午餐。一时左右,他给我带来第三剂春药。在其超能支持之下,我再获高潮,让我那仍未知足的麦瑟琳娜终于满意。为了双方的欢愉,我全力应对,再次成功。她深情地与我告别,吻我的脸、手,告诉我说,我的宜人性慾和纯真魅力让她非常高兴。她说:「莫让他人知晓。」但是在中国往往无密可保。我想,此事很快就会添枝加叶,传遍域外。太后命李给我五百两银子,赏赐僕役和轿夫。我给李莲英身边和善的诸人留下类似数目的银两,但他一文未取,反而告诉我,会很快把那个年轻的太监送到我的庙中,费用共计二百两银子。
我备感虚弱,坐进山地轿子之前,路途虽短,却酷热苦人,我不得不着人搀扶。回到庙中,正是日落时分,巧遇庙中僧人,他说:「汝容颜甚衰!」我的样子疲惫倦怠。
我的家人自然都是非常地兴奋。老佛爷给的无上荣耀,让他们与有荣焉,比起他们的主人并不稍逊。我想,事实上我的管家完全相信,与太后交欢的是他!
在中国,确实是消息传播如飞。第二天,我在庙中空地吹风。村人见我,其一曰:「你可见到那个鬼子?」
「是啊,他又如何?」
「你可发现他有何不同?」
「并未发现。他的容貌倒是非常好看。」
「嗨,他肏过老佛爷,他到了头儿啦。」
其他人说:「多大的荣耀!赏多大脸!」
又及:在我生命之尽头,念及浮华岁月、虚幻权势、堕落帝王、过往王国,佛祖之说令人心折:「无慾无求,方得至乐」。

太后与我 第三部分
密会桑树下(1)
老佛爷对我的情感令我深为荣幸、温暖。与其说,她是真的对我有深挚或长久的热切迷恋,不如说,她更加可能是对此关係感觉新奇,因我既为域外之人,语言和行为能够相对自由。我彷彿磁铁一般,吸引了许多满人,有时甚或是汉人来求我做中间人。似乎总是这样,我们颓废的欧洲(此时正在濒死的剧痛之中)恰会模仿此种行为:在微妙的谈判中,要求第三方介入,即「托人」之风,委託一位共同的朋友处理複杂事务,避免可能之摩擦,在时间这个破坏者的变迁之中,保持友谊之纯洁。我不是波坦金(即使我愿意,也不可能是),我没有任何政治要求;凭心而论,此种私情就像费尔森之于他的蝴蝶皇后埃克瑟·冯·费尔森伯爵(Count Axel von Fersen,1755—1810)是瑞典贵族,人们认为他是玛丽·安托瓦内特的情人。,我并未从中大获其利。当然,我的随从趁便大捞了一笔。如果愿意,我大可弄到大把金钱,或者,至少是贵重的礼物,但是,我从未(也永远不会)介意金钱上的实惠此言切实有据。儘管在其职业生涯中,巴恪思的财务曾经出过麻烦,但是他所涉及的种种韵事并未明显地、直接地增加他的收入。。事实上,这些将导致宠爱不再、地位下降,如同魔鬼「再也无望」。他们这样说我:「他脾气特别,因为他不好货。可是他真说得进去话,上头很听他的话,很作情他。」
满族卫队特意来拜访我(他们的「名刺」上是手写的漂亮楷书),请求我鼎力相助,利用我之宠幸地位,以得特殊利益或职务提升。依所求职务之重要性不同,他们愿意向我支付总数达5000~50000两的银子根据作者早先的估计,约合800—8000英镑。。此系现银,由可靠的钱庄(或曰炉房)担保,任命公布之日即可兑现。太后最喜之事,乃是向我与总管太监询问人们如何评价诸位高官,她所询问的皆为她不喜之人,她不愿听人贬及荣庆、张勋等宠臣。「让你明白回奏,瞿中堂外头名誉怎幺样,有人议论他没有?」或是:「有人说张伯熙(湖南人士,学部之首,教育界知名人士。曾被朝廷选为特使,向维多利亚女王之逝世表示哀悼。然而圣詹姆斯内阁因品级太低将其拒绝)包藏祸心,很有革命思想,心中难测,对我朝有不堪设想者。听人说你跟他很熟。就你所知道,他对大清朝、尤其对我本人儿有什幺议论?他敢妄加月旦幺?你满说出来,我听一听。」
我回答:「太后,我与他相熟。此人湖南口音浓重,欲解其意相当困难。但是,我并未听过他有一词反对太后。至于瞿鸿玑(亦是湖南人士),他在京师不受欢迎。但是我不便批评,因为他曾邀我为师爷。」
太后说:「果然如此?你拒绝否?」
「是的,太后。我意以为,你不会喜欢我为一个豆皮儿(豆腐皮。此系当时对于南方人之蔑称)工作。」
「你总是相当慎重。告诉你吧,大学士的位子,他坐不了多久了。」(他随即于1907年去职,表面上的缘由是,他与贪赃枉法、声名狼藉的报人结交过密;朝廷对他严加申斥,令他立即出京,回乡反省。他的事业就此完结。)
许多高官(尤其是汉人,满人尚少)希望得到李莲英和崔德隆的说项,他们给这二人的银两肯定已经使其大发横财。(据说,凡尔赛宫廷中的某些官员以类似的方法敛财,他们会在路易十六,尤其是玛丽·安托瓦内特面前有意无意为某人进言。)我之所以能够在朝廷最高层广受欢迎,主要是因为我小心谨慎,任何人、事从不臧否。我经常如是解释:作为一个外国鬼子,我实在无力判断。详细情形实在非外人所能知,因此之故,不敢奏于老佛爷之前。
密会桑树下(2)
初夏某日,具体日期我已经忘记,大约是光绪三十一年(1905),是个清晨,并非通常的社交访问之时,端绪的名片呈入。他是端方的弟弟,满人,后者时任南京总督,在其族人之中恶名昭彰。然而,1900年太后下令对外国人杀到鸡犬不留之时,他作为陕西巡抚大胆抗旨,保全了许多性命。1909年,在直隶总督任上,他允许摄影师拍摄慈禧之葬礼,因此触怒光绪之皇后,以「大不敬」之罪降阶去职。革命爆发后重获启用,1912年初被军官引衡率川人残忍杀害。访客端绪是我在大学之同事,其时我为法学教授而彼为学监。他对于鸦片嗜好甚深,广为人知,如此而身负教职,殊为不当。随后,其兄下台、英勇而逝,他也陷入穷困。他们在鹁鸽市儿(其音有误,当为「鸽子市」)的府邸被出卖。关于他的最后消息是,一贫如洗,依靠像我这样的朋友接济度日。
他此行的目的颇不寻常:大学士昆岗有一子名唤占伟(当时——而非现在——满人习惯称呼个人的名字而不称姓,因而很难了解其亲戚关係),与宫中一女名连郁者相爱。但是他的父母对其看管甚严,如猫之于鼠。老佛爷允其休假之时已是稀少,想在彼时见面更是全无可能。占伟既知我与太后的亲密关係,遂奇想天开,恳求我如此助他:下次老佛爷要我伺候之时——端绪委婉地称为召见,当然我已向他暗示,此事不如称为花柳关係「花柳」之意,可以是「浪漫」,亦可以是「淫蕩」,或者是更加广为使用的「妓女」。更加贴切(这是对于性事的美妙之喻,恰如伊丽莎白时代之「趁玫瑰正嫩,直须多攀折」),我能否将其秘密带入太后所在的中海、第二天返回之时再用我的车子将其带出,然后心愿得圆、爱果得尝?
此事看来并不可行。端绪对我的行事能力大大高估,我对此还是向他表示感谢,并请他邀请占伟前来见我。其后一日,一位极有魅力的年轻满人如期而至。举手投足间一派贵族气质,行止迷人,使我想起圣西门锺爱之法国皇子。他请我保证,不要告诉乃父(其实,对于昆岗,我只是略识)。然后,他向我解释对于连郁小姐所爱之深,二人迄未有男女之亲。当我享受鱼水之欢之时,能不同情其爱情烦恼?如此苦恋癡人,为我生平所仅见,但是我十分确信,其品味(与我自己一样)亦是(我们隐语所谓的)「双性」。我说:「令尊颇有影响,尊驾也地位甚高。但是想必您也知道,即使是您,与后宫或者即便是侍女有染,亦是死罪。您会延祸令尊大人,乔梓(对于父子的雅称)同归于尽。倘若我能援手,自当尽力而为。但是,望您明鑒,我与老佛爷的关係建立未久。万事须有老佛爷恩准,但是我私意以为,不可能请她允许你和连郁女士光天化日之下行男女之事。你是否希望总管太监相助?」
「不敢。他会告诉家父。」
「好的。请您告诉我此行的计划。」
「计划如下:下次您参加文会(说到『文』字,意义甚多,他浅浅一笑),我与您同行,扮作您的戈什护。我们进入西苑门应无困难。我想,李莲英也不会认出我。我与僕役们在仪鸾殿外等候。李会出来,请您进他的屋里等待老佛爷。我的爱人要服侍老佛爷休息,通常会朗声为其读书,有时陪她下象棋。太后让她告退之后,她常在延庆楼的小房间休息。等到太后开始接见你(此时他讨人喜欢地笑了笑),她的眼中、耳中除了你即不会再有别人。你满心舒畅,与老佛爷缠绵之时,我就能与我亲爱的郁共度良宵。通常,起床时太后不会需要连郁,但是她必须在早朝后见太后。彼时,你已在回程,我也随你原路返回了。你意如何?」
密会桑树下(3)
「我知道这个计划万分危险,却也并未全无希望。若是失算,你我罪大莫赎。我们同是重罪。既然是我将你引入,从事非法之贪淫,根据法条,我的罪责比起你来,绝不稍小(甚至更大):协助犯科者,比作恶者罪加一等。然而,你如此动人,我甘冒此险。你等我消息即可,太后恩准我们下次见面之时,我自会通知你。慎勿声张。」
儘管我再三阻拦,占伟还是坚持磕头,言道:「再生之恩,永不敢忘。」熟知我品性的读者定会猜想,我会索求「报答」;他定会答道「此刻不行」;但我须得承认,在此后某天,我便领略了他有多幺性慾澎湃,激情似火。
约一周之后,我收到老佛爷的「餐寝」(维多利亚女王的说法——主要是「寝」!)传召,我据此订下(试图订下)计划。当时我已经在宫里颇有名气,但占伟看上去绝不像个下人,哪怕是俊美的下人,和他也不能比:一望便知他是贵族,出身名门,公子哥儿,衣饰考究,暗香宜人,好像宙斯宠爱的盖尼米斯。老佛爷有次说起他,彷彿他即是同侪之翘楚,随时便会陷入情爱之境,不是来自同性,便是与寻常人等一样的异性之爱。在我看来,李必会问起我那英俊的僕人,我必定犹豫良久终于承认。儘管占强烈请求不要告诉李莲英,我还是决定信任他。一旦事情败露,只有他能平息老佛爷的怒火;他无疑会怪我没有预先告知他。李来和我用膳,在抽鸦片烟的间隙,我向他约略透露了大致情况,解释道,我不过是想帮助这个年轻满人,并无任何不可告人之动机。李答道:「不能操之过急,朋友:你的目的便是将这俊美男子得之而后快,得到后如何快法……嗯,我现今知道你的趣味所在了!倘被太后知道这事,我们全都要下十八层地狱了。只盼万事大吉。你既对我开诚布公;我想,若你能暮色来临掌灯之前到达,或许这年轻貌美的男宠(抱歉)便能穿过老佛爷宫中不被发觉。其余我不好说:连郁睡房与太后毗邻。你须得以你之健谈、智慧及干事的功夫令她着迷,当晚便不需传召连郁——这在她是不寻常的。只能如此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戌时我将在宫内我自己的房间守候;等你备马之时,我将出来迎你。」
「诚心拜谢:我答应占不将此事告诉您,现在要对他说,三思之后,此乃明智之举。」
「他为何不肯对我吐露?」
「他怕您可能会告知大学士昆中堂。」
「好糊涂的年轻人:如果我告诉了他老子,他一定会将他儿子做的糊涂事稟报太后,那你亲爱的占伟就有大麻烦了。」
李离开时意兴勃勃:鸦片和酒不能同食(这是张学良的经验之谈,他曾在法国大使的餐桌上呕吐)。李没有到失仪的地步,但看上去酒劲上头了。确实,我俩享用的马沙拉是非常强劲的。
我向占伟交代我未信守约定,他怕得要命:「你怎幺能告诉主管太监?我父亲必定要将我打得遍体鳞伤才罢。」
「相信我,亲爱的宝臣」(他的字;我二人已经渐觉亲密,之后更近),「这是唯一可行之计。我知道总管太监的脾气,对你我来说,宫中有友,非常必要。」
「那就大好,我看得出你对我有意,只管随心所欲便了。」
于是,约会当日,占早早来我处,打扮得恰如「时尚的镜子、礼貌的典範」,戴着六七个价格不菲的戒指。显然没有人会将其当做下人,他看起来像是位爱冒险的骑士游侠,他本就如此。自桂花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如此姣好的少年,优雅秀丽,近乎完美,是「除下面盔的年轻哈利」(莎士比亚,《亨利四世》)。夜很快来临,我们逕自往宫中去。暮色仁慈地遮住了我这「书僮」的丽质,西苑门无人查问我们,经勤政殿沿中海岸至皇后寝宫驾车只需几分钟。我一到就有人通传:李出来迎接我;占伟给他请安,行满族之礼,态度之恭敬超出骑马侍从应有之义,即便是对主管太监这样有权柄之人。(我猜占是因为他心爱之人同意在当夜与之偷欢,他须随车在外候几个时辰,因老佛爷不到子时不会停歇。)李为了便宜行事,体贴地掌了一盏灯笼,以示我为老佛爷传唤,闲人勿近。
密会桑树下(4)
我离开佔之时,他如清晨饱食的公马一样春心动荡,迫不及待。此处无须再三重複我本人的性爱经历。李又备了卢库勒斯式的豪宴,我们对坐一桩桩讲粗俗故事。他满腹都是太后的妙语,她曾这幺开始(结束)一则笑话:「从前有个太监,」接着停顿,似乎在考虑下文。「咦,老佛爷,这太监这幺了,底下怎幺样,接着说啊?」「底下没有啦!」——这是咬字眼的俏皮话,无法译成英文但中文一目了然。可以如此解释:「太监没裤子,就是这故事。」李去探问老佛爷,她正在享用睡前鸦片,连郁小姐为她读书。她问她的熟识鬼子是否已到,叫李莲英去备必不可少的春药。很快她便传唤我。我肩上披件斗篷,穿了双李好意借我的鞋趿拉儿。我步入太后寝宫时,因心有秘密而内疚自责,如担重负。或许老佛爷亦觉察到我略显委靡,但猛烈的春药很快催得我那阳物蠢蠢欲动,膨胀充满慾望。太后做得心满意足,尤其是那晚,我们「倒挂蜡」。太后根本无须春药,已是性慾亢进:除了我所熟知的手法,她欢喜从我身后交合,这归功于她技巧高明,深谙春宫之道。若我未记错,时值六月初,正当每年朝廷迁至太后锺爱的颐和园之前;夏夜短暂,倏忽而过,但老佛爷仍未尽兴,便似永无餍足。她半似母亲般斥责我的同性之好,是年轻人贪图新鲜,糊涂不经事;她以为这会令我折寿,或许还会导致失明。因中国有种迷信说法,经常性或专业地从事男妓之业(不是像我这样纯粹只是被动意义的「兔子」)最终会目力受损。类似还有一个普遍的说法,从后面性交,若被动一方(在交媾当中尤其是射精之时)放屁,那幺会引发败血症。已故的医生剋里格(Krieg)先生曾经告诉过我,他的一个病人,一个名唤西摩尔(Seymour)的英国人,在北京与一名妓女偷欢,罹患血毒症,三日后身亡。不过,就此打住,言归正传。
天已破晓,老佛爷意兴高涨,最后要我和她一番云雨(二人都疲惫痛楚);她没睡过觉,我也同样。她显然淫慾激荡,且颇有些狂躁固执,不单是对我,而是一概而论,尤其是对即将早朝觐见的大学士。
令我惶恐的是,她从凤床上坐起,说:「你就等在这儿。披上袍子,天冷了,等我回来。我会叫连郁服侍我更衣。她来了你就可以告退,到外间去穿衣。」显然,太后是心有邪念:她会如何?「面对神灵之威,凡人无可作为」,就像席勒的《锺之颂歌》所说。
老佛爷出去了。穿过佣人所在的房间只需五十码。通常,太后房内一切动静,从那里都听得到。天意总是弄人,喜欢打乱「鼠与人」的设计。太后逕自进了侍女的房间,愉悦地发现——何事?我亲爱的占伟和他中意的连郁被当场拿到;他后来告我,他当时正骑在她身上,不似人而似兽一般,正处于最高潮。他既不能停止又无法抑制,只能一鼓作气行完事,留着老佛爷像愤怒之神一样板着脸站在门厅一侧,但缄默不语,或许此刻沉默是金,而太后在与我欢好之后,看到他人的欲求,不由心怀同情。
儘管我不在近旁,还是听得到太后的长篇斥骂,声渐高昂。「你是把宫里当妓院了吗?」(对占)。「你这小娼妇」(对连),「光天化日就在此处接客,在天子辇下?你们不知淫乱皇宫禁地,于法不容、罪可及诛吗?你怎幺进来的?」接着我听到占伟——我也猜到(可怜的孩子)——吓得魂不附体地解释道,是洋侯带他进来的。老佛爷听到此辩白怒发如狂。「洋侯,不错;你叫他猴,他的确是只洋猴儿。」她疾步穿过宫殿,毫不客气地呵斥我:「你竟敢将你这色鬼同伴带到我的深宫内院来,是什幺意思?真是胆大包天。我不会姑息你。你也太托大了,尾巴翘不动了。回答我,巴恪思,这次你作何解释,你向来巧言善辩:这下也理屈词穷了吧。」
密会桑树下(5)
我跪下叩头直至额头出血。「老佛爷,我该死,不,在您手下万死莫赎。我是想着您对我的仁慈,请原谅我这个远臣。我如此爱您,我的皇后和女神,我的守护星,我日出的黎明,我宁静夜晚的光芒,您的圣恩给我莫大荣光,我知我不配消受。正是这样,我这可怜虫才斗胆设计了这卑鄙的欺骗。我只觉内疚:陛下怒我是理所当然,就让我这罪人从此永远被关在天堂之外;但我求您,就算是我在临死之前的恳求,饶恕这一对不幸的爱人,让占伟返家,不要告知他的父亲、大学士昆岗,他会用鞭子打死他的;至于连郁,她同我一样,都是罪该万死。但太后陛下是观世音下凡,恳请您对我们三个罪人大发慈悲,令我们再得您恩泽,受您宽恕。我们也深知,原不配如此。」
老佛爷看似被我的求情打动了,这番话说出来远比写下来更有力。「你这放肆的孩子,我可不是非饶你不可?我刚亲过无数次的身子,怎幺下得去手打。」
此刻李莲英及时出现。我猜是听到了我情急的求恕;无论怎样,我应该庆幸自己预先向他求助:这事若瞒着他,那才要命了。
老佛爷怒火稍平,对李道:「这真不成事体。巴恪思大胆妄为,破坏规矩,将这公子哥儿偷偷带到宫中,我猜你会说你毫不知情?」
「不是,太后,我知道的,他告诉我了:我的罪,我的罪。我知道太后喜欢有情人,我想您一向心软,会饶了这两个年轻人一时胡闹。」
「要不是我无意撞见他们『云雨』之中(引自《孟子》:油然作云,沛然下雨),你会稟报我吗?」
「不会,太后,」李道,他的机敏和远见令人钦佩,「我知道老佛爷行善不喜张扬,您右手如何动作,连左手都不消知道。」
刚才老佛爷引用典故之时,我便知道已经风平浪静了,她的怒火已经逐渐平息。我再次叩头直到额前满是鲜血。「傻孩子,」太后道,「你这俊俏的脸很快就成笑话啦。好吧,我且饶了你们三个,成事不说,既往不咎,遂事不谏(《论语》)。」
李和我一起拜倒,我无力继续磕头,但他的话也弥补了这一缺憾。「老佛爷有口信儿,谢太后恩典,我们便有九世轮迴,世世生生,永感太后大恩大德。」
「去传那一对儿。告诉占伟把衣服穿了,刚才他是赤条条的;不过我猜他这会儿没那样激情似火了吧?」
李和我找到二人,已经吓得呆了,相互拥着躲在侍女小室深处,好像两只被猎犬吓破胆的兔子。「跟我们来吧。老佛爷饶了你们了,你(占伟)可回家了,连郁要去伺候老佛爷。」他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安慰他们,把他们拉出来。我们回到太后尊前。太后仍旧穿着贴身小衣,但凛凛之相,丝毫不减。即便是几乎赤裸,她依然有翻云覆雨之威。他二人磕头无数,叩谢隆恩,我和李跪在一旁,目中含泪,心存感激。「我这洋侯把责任一己担了;照理他鲁莽妄为,应鞭打四十,但他能言善辩,我已原宥他,也原谅你二人。至于连、佔二人,我准你们成婚,作你们的媒人(其实这在她应该叫『拴婚』)。你父母那边,我想我挑的媳妇他们会接受,而且也不会发现你这孩子的胡闹。」
我们一齐颂道:「太后皇恩浩蕩,您对我们有再生之恩。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密会桑树下(6)
老佛爷此刻已经恢复了兴致,令其余人等退出寝宫;她命我除去衣衫,只剩一件袍子,跪在凤床旁边。「撅屁股!」她道,她手握一枝籐条,抽打我大概十几下,下手颇重。
李在外间等我:「你受训了!」
「是的,挨啦打。」
「欠,该着啦。也活该我帮你。不过算你机警(一向如此),又逃脱一场大难。千万别跟老佛爷强嘴,一个劲承认罪过就是(就好像着名律师约翰·西蒙爵士某次在牛津讲到诉讼之时所说)。解铃还是繫铃人!」
「快穿了衣服,老佛爷已经到正厅去听奏疏了,军机们已在恭候。你就在前面我们用午膳的侧厅等着,太后陛下回来后,你再离开。占伟可以坐在你车前,我把你自己的戈什护叫来,既然现在都不追究了,老佛爷恐怕也不愿他再做你的下人,毕竟贵为清朝大学士之子。」
老佛爷此刻準备离开寝宫,我跪在外面的厅里。她慈祥地笑道:「我饶了你啦。但下不为例,可一而不可再。」不过她的警告无甚必要,我当时是感情大于理智,犯这个错是出于一己私慾,只想赢得占伟好感,以便他日有机会与他交好。事实上,也确实让我碰上这样的机会。
「给侯爵上点药,他额上出血了。」走向正厅时,老佛爷吩咐道。无数面镜子从各个角度反映出我的可怜面相;我的前额因在砖石地上不停叩头而血流不止。不过,我一个劲磕头也不是徒劳,感动了老佛爷,对我心生怜爱。
稍等片刻之后,占伟和我返回家里;他简直是兴高采烈,不知如何才能报答我的慷慨相救:「仰承保佑,焉得答报,高情若天之高,如地之厚。」
「只要最简单的,」我道,「让我俩更加厚密。若能常相亲近,身体如胶似漆,心跳如一,那便是至极。」
「我说再好没有,」占伟道,「适才我二人已是情投意合,但还要约定个地点,可以互享彼此之情。」其实我们已然无法把持。我们拥抱着,激情似火地亲吻对方,相约一定要在某日得偿所愿。
如此这般,我开始了一段神仙般的日子。我所知的太子、贵族和显贵子弟实属不少,无人如占伟这样令我入迷。他对我而言就像失去音讯的桂花,而记忆更清晰。我们常在新净(澡堂)或者他介绍的一个贵族场所相会。这样的爱情在我看来颇具诗意:始终是投缘,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但我无法理解前些日子死去的那个英国教师的想法,他就像野兽般徘徊寻找一个个猎物,哪怕是街头的下三滥,热衷于以五美金髮洩他的淫慾(每人或每次,两次就是十美金),在他们肆意放蕩(或者是唯利是图)的诱惑中抚慰他奇痒难搔的猥亵。
占伟于六个月之后大婚,场面喜庆;幸运的是发现二人八字儿相合;老佛爷给新人赐了厚奁;他与我的亲密,丝毫没有沖减婚礼的喜悦。连郁生养了六七个孩子,我想他们到今天都仍在世。她一直对我心存感激,说道是对景生情。因为无人比她更了解太后,后者动起怒来,不啻山崩地裂。倘若有人冒犯凤仪(或她认为其有所冒犯),绝不会轻饶。「她发起火来,谁也不敢求饶;她暴怒之时,可谓残暴无匹。」楚楚动人,但是笑里藏刀。
我与占宝臣之交往延续了四分之一个世纪;事实上,我们最后一次令人陶醉的欢合,是在我六十岁、他逾五十五岁之时。任逝者如斯,我至死不会忘记(这记忆终会成为快乐)维吉尔,《埃涅伊德》。。他后来去了满洲里,接受设在新京的朝廷的委任,他以之为合法政府新京,指日本在满洲里设的傀儡政权,名义上以溥仪为帝,中国最后一个皇帝。。自那以后我再未见过他和他的妻子,正如诗圣白居易所说:音容两渺茫。我会再见他吗?我无从知道,也无法预见。其时,我已经是耄耋老朽,苟延残喘,看着我那些「英勇的」同胞与德国人玩着并不在行的战争游戏。但我猜,占宝臣和他的妻子会常常想到三十八年前,一个六月的清晨,我们三人胆战心惊、浑身发抖地下跪,求太后饶恕我们在坤宁宫淫乱,老佛爷当时统管着历史悠久的大都元朝的都城(1271—1368),后来的北京。。「一切如影而过,我们都将消亡。」作者注:《旧约·诗篇》。老佛爷,原谅我们所有人吧!
浴室里的不速之客(1)
新净浴室位于后门大街东边的一条胡同里,曾是满族贵族之时髦去处,今日久已关闭。对于皇亲国戚,此处并非寻常的会聚之所,实为男妓之馆。老闆与寻常浴室一样,亦是定兴直隶省(今河北)的一个县,在京师西南约九十公里。人氏,但其家族在乾隆朝已经迁入京师。侍者全系直隶本地人,就像我所见过的那个叫荣的男子,面容姣好,忠诚不贰。雅座需预定,大堂上通常的节目是沏茶敬烟、飞短流长。热汤池中,侍者各尽所能。若客人没有其他约会,侍者亦可与之云雨(通常是被动角色)。费用固定为五十两,侍者与老闆分得。沐浴及精心薰香之后,我们与事先定好的伙伴尽情缠绵,有时是三人爱得难解难分。通常互有往来,各种花样一一行过。此后,慾望得偿、爱火渐熄,大家在大堂休息,赌博、下棋或者说笑男女情事,尤喜后者。长夜之中,常有按摩和畅饮。此地直似一俱乐部,我想,若无熟人引入,不知端地的客人恐难进入。与淑春堂相比,此处的侍者出身低贱,然而个个招人喜爱。他们善于为客人带来久违的激情,恰如当年庆亲王(奕劻)沉睡的身体被热吻唤醒,得其所欲。
这本充满性事的编年之史,其作者乃是一个异于常人的性至上主义者,他被一种无情的本能驱使,奉献了前半生。此种本能是反常的「双性」儘管这个词似乎是作者的杜撰,但其意可知。希腊语中的didymium意为「双元素」。译者注:「这个词」是didymism,文中译为「双性」。从形式上看,这个词由didymium派生而来。,或者更应该说,乃是致命的二元主义。这像是一种不为人知的疾病,双重困扰带来的苦痛佔据了他的心灵,恰如一个夜贼,行窃路上面临歧途,无所适从。以我之见,任何人细读过此书,都不会为如下事实感到吃惊:在芸芸老少浪子之中,吾之放蕩无人可敌。关于此身,倒也并非全无文采诗情。对于不了解维多利亚时代社会之人,此事或者可怪。而我不禁想到另外一所浴室。它距离圣詹姆斯的皮卡迪利大街将近一百英里。在十九世纪早期,该地有一同人圈子(与这里的满族人一样,既有美妙的鱼水之欢,也有放蕩的淫行),聚集了奥斯卡·王尔德、阿尔弗雷德·道格拉斯爵士、亨利·哈兰、德穆兰里格(Drumlanrig)爵士(他是道格拉斯的兄弟,罗斯百利(Rosebery)爵士的秘书。约一年之后,他饮弹自尽,引起轩然大波,他的长官时任首相,被迫在那不勒斯的别墅暂时退隐。根据其遗嘱,此别墅后来赠予意大利政府)、奥布里·比尔兹利(Aubrey Beardsley)、诗人莱昂内尔·詹森(Lionel Johnson,他是我的老校友,虔诚的天主教徒,喜食鸦片,热爱美人)、威利·伊登(Willie Eden,安东尼之父)亦是常客。对于同人们的交际,文雅而玩世不恭的亨利·詹姆斯是身在事外的思考者和观众,他的所作所为完全符合其人生哲学。常客还有诗人亨里(Henley)、伯查(Beauchamp)爵士和贝卡里斯(Balcarres)爵士,后者是优雅、热情的同性恋。其后的变故中,王尔德成为「替罪羊」;其主要原因是德穆兰里格自杀之后,罗斯百利爵士深觉内疚,希望找到方法转移公众的注意,逮捕、起诉王尔德即为此法。我认为此种相似值得一提。单调乏味的维多利亚时代在埃蒙德·巴恪思爵士第二本自传性作品《往日已逝》之中,对这些人物中的大多数有鲜明的描写。此书的内容即其去往中国之前的生活。这些历史上的名人,巴恪斯是否真正全部或部分认识,则属未知。的拘谨伪善,与没落帝制下的贵族对于生命的不加掩饰的态度,这二者颇有值得一提的相似之处,用克罗默爵士的话说,这相似非常「明显」。我也知道Mathurius第九大街18号浴室或Cardinal Lemoine 大街63号浴室的故事,蓝色灯上印着白字,表示「野浴」是附加节目。荣禄的不肖养子良奎,废太子溥俊(如《麦瑟琳娜的游憩时光》一章所载,我与慈禧说及他被鞭责之事),荒淫的大学士荣庆,内务府的几个总管,肃亲王的次子(后来,在一个日式温泉浴场,他被某个中国将军射杀。此事或为意外),恭亲王及其妒忌的太监,这些人都是此中常客。庆亲王的幼子载伦亦会出现,但要小心不会被乃父发现其暧昧的卧姿。许多着名的太监常来常往,如果确实已经「净身」,自会小心将那部位隐藏。李莲英温和多礼,广受欢迎。我们的圈子之中,还有许多旗人都统、副都统,包括吾友巴哈布(被动行事的热爱者、慈禧的宠臣)、张勋将军、身材高大的姜桂题(此人亦是慈禧宠臣。如果坊间传闻可信,他和我一样,亦与她关係亲密)、溥伦及其兄弟、载瀛(我的旧相识载澜的兄弟,载澜是桂花的情人)。人数之多,以至于某些晚上,我能一次结识四十余名皇亲国戚、军人和太监,因此浴室的生意红火。乾隆朝中,皇上微服治游,其生意之盛况亦不过如此。
浴室里的不速之客(2)
彼时京师的内勤兵相当无能,对我们的活动视而不见。据我所知,在门口等候主子的差役们之间常有打斗,他们对此也从不干涉。然而我想,浴室主必定向检查机构和北衙门供奉甚多。客人通常的费用是一次十两银子,若是客人自行云雨之事,加二十五两。如上所述,浴室男妓的服务另行收费。若三人行事,费用增至四十两,每方各付三分之一,而恭亲王总是为其太监支付。李莲英可称为贵客,从不付费,因其在老佛爷面前的地位独一无二,一句话即可关闭浴室。
庆亲王数次欲与我亲近,我总是说:如此荣耀闻所未闻,我无能承受。
亲王问:「倘官高于我,是不是就有求必应?」
「大人,不过是本于五伦这五种关係及其正确的状态如下:君臣有义,父子有亲,长幼有序,夫妇有别,朋友有信。。我并非您的臣子、儿子、妻子或兄弟,至于朋友关係,我不敢高攀。此如同家雀与凤凰竞飞。但是,您屈尊欲与我亲近,令我深感荣耀。其他事项,若能服侍大人,当至死方止。」故而,庆亲王不得不与浴室中的其他侍者、按摩者厮混求欢。他慾望难足却无能纵慾,殊为可怜。他的身子甚为不洁,与如此放浪之老朽的唇、肛厮磨,染恙之险恐难避免。
某晚(我想是甲辰年十二月二十七,大约是1905年2月1日)我早早到了浴室,仅有一位客人,即李莲英,他看来甚是心不在焉。我与他密谈,问他老佛爷先前的情事。他提到一个欧洲人,明显托庇于法国使馆,其名似为瓦伦。彼时此人大约23岁,曾在宫中的老天主教堂北堂工作,后来一直在中海工作。彼时李亦是青年,常与太后在湖区闲游。她看到瓦伦,喜其端正的五官、暗送秋波的双眼和魅惑的唇。于是,其后某夜,李安排他到紫禁城的长春宫见驾(太后彼时并未住在颐和园)。此次相会自然机密。太后和瓦伦所为,与她对我的期待、和我的所为相当一致,不过只有我得享那神奇的「结果」:她命他展示裸体,以——比起她用在我的无能之身之上——大约更大的激情爱抚他(彼时她未及五十岁),使他勉为其难,一夜与她交欢(按照李所说)五次。离开之前,她为他準备了「提神」之药(结果他服下了),以备下次相见。不知是由于性事过度还是媚药之功效,瓦伦几小时后死去,公使馆医生给出的死因是热中风。李说,他并不认为是太后下毒。我想,即使是她,也当不会在情事初起之时就毒杀他。李还直率地说及,太后如此评价我:「他也许不如瓦伦好看,但是绝对更加迷人,亦颇有口才。」至于太后的其他情人,数目众多:那些下贱的,蒙老佛爷宠爱之后必被灭口,或者禁止张扬此事;这些麵点师傅、侍者、剃头师、商人的信使,无论其是身在宫中或者刚刚出宫,均是突然被劫走。如此事件渐多,遂有污言秽语流传。最后,有一谏官上书,指责太后荒淫。此大胆之人被授予官职,太后并表彰其敢言,当然,她并不承认种种指责实有其事。太后谕称:「我之责任,乃是今后愈加谨慎。有过,则吾愿改之;无过,则吾必加勉。吾愿倾听忠言,于谏官之直言深致讚誉。」此言冠冕堂皇,而我能想见,她向军机处发布上谕之时,必满脸嘲讽笑容。对于此勇敢之谏官,不知她是否找到机会以牙还牙。
浴室里的不速之客(3)
提及荣禄,李缄口不言,要我自行判断;他承认将军张勋与她关係厚密,还有已故大学士额落哈布以及一个名唤从印之人,我并不相识。他证实了光绪执政早年(我在别处写过此人)参见《太后治下的中国》,1910年与布兰德合着。,关于假太监安德海的谣言。她爱与俊美的太监「玩耍」。她对珍妃恨之入骨还有个原因,就是据说珍妃在很不适宜的时候去拜见老佛爷,看到了她不该看的事情,从而招致不幸。珍妃之事在前面章节已有记述。但这说法来自巴恪思早期一本书《太后统治下的中国》其中一份伪造的文件,因此珍妃之死依然是待证实的谜。
李继而告退,去与浴室经理商谈,他负责向宁寿宫汇报(无法猜测汇报什幺)。据惯例,老佛爷要在宁寿宫过年,新年中许多祭祀典礼都须在紫禁城举行,她必须出席,满朝文武是在皇极殿拜见太后。他猜太后会在年前召见我,现在距新年只有几天,他提醒我要「日夜準备」,随时候命。正月里忌性交,此单指与外人性交,夫妻间行房事我猜是不禁止的。事实上,淑春堂在义和团举事前,还有新净浴室,都有意限制上茶、交谈、打牌、赌博、抽烟及饮酒的服务,性服务是完全禁止的:因为于礼不合。
九点钟时,李返回宫中。我们同道中人陆续露面,在我记忆中少见如此济济一堂,大约因为临近年关,此类场所从正月初一到十六都歇业,而其他生意场所如古董店、茶庄、珠宝店、正常浴室和店舖通常初六便开张。晚上十点半,大约有四五十个客人,其中一些我素未谋面:庆亲王未到,但他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照样是其余人的眼中钉,狐假虎威,日本人称纨裤子弟。已故大学士启秀之子恆虞那晚也来了,很是吸引我;1901年1月,当时在西安的老佛爷迫于西方压力,下令将其父作为义和团首脑处死。我亲眼看着他被斩首,洋人军队在旁监督!他死时相当硬朗,问是否确是老佛爷之命,当被告知确实如此,他歎道:「罢了,太后既下令如此!」他两个儿子与李姓刽子手通融,砍下头颅希望立时缝在身上,须臾不得迟延,李轻车熟路照此做了。恆虞是少见的迷人。我很庆幸和他同浴,浴后我二人做了爱,一番厮磨,都是深感畅快。他声称这是他第一次,无论是被动还是主动,但他猜我不会相信。
缠绵甚久之后,我们去了会客室;我感觉经理看上去十分急切,似乎有事发生;他进来数次,观察内间这些明显的同性恋者,年轻人聚集一起,必然会寻欢作乐。我们都未穿外衣,有人甚至几乎赤裸的。我与恭亲王及其侍宠聊叙起来,恭亲王建议年前专为同道者安排一日聚会。
突然从台阶下传来一声断喝:「跪下。」声音威严,令人不敢不从,但庆亲王之子载扶任性惯了,回道:「放你的屁。」
我本能意识到何人前来,便听命跪倒,恭亲王及其男侍还有屋里一干人等也跪下。(后来听说是一名侍卫喝令的。)进来的正是太后,以风领遮头,穿了件黄色骑服,男式长裤和高底鞋!李莲英和崔德隆搀扶着她,只是象徵性的,因她步履稳健。她相当恼怒:「谁竟敢出言不逊?」
载扶吓得魂不附体,其余几人代他答道:「是载扶,老佛爷,饶了他吧。」
他不停磕头,老佛爷斥骂他自负妄为。「你骄纵无礼,尔父必也听闻:跟你兄长离开这里,外头冷,先穿了衣服吧。下流东西,太不成事体。」
浴室里的不速之客(4)
我素知老佛爷喜怒无常,看得出她此刻的怒火有一大半是做作,载扶的确出言不敬,冒犯凤仪,实际是她一向对庆亲王一家无甚好感,趁机责难。我们依然跪着,太后坐在矮轿上,让我们平身,与我谈了几句话,显是偏爱有加,我虽身份不如恭亲王高,但当时独享恩泽:「来,巴侯,你来告诉我这个『雅』处是怎幺一回事!我猜,都是断袖、余桃吧。」
「是的,太后陛下;确是于礼法不合,但却乐在其中。」
「今晚我禁止你与任何人行乐,也不许任何人和你行乐:你若不从,我就要李莲英当我和其余人的面揍你,『从后面』。」再转向恭亲王:「你和你这可人儿又搂在一起啦。」
亲王道:「回老佛爷,他不过是洗浴之时在旁伺候。」
「我自然知道他正合你的特殊口味。不过别过度。你妻子会如何讲?」
此刻有人为老佛爷奉上茶。她赏我们坐下。又道:「我到这儿可不是执行礼法来啦,我想开开眼:你们这同性调情是如何做法?你们都该当去阉了,或者将屁股眼儿堵了,断其迎送之路;不过这既无可能,你们,至少是你们其中几人,须得给我好好演示一番。」
李叫来其中一个美貌的侍浴僕人荣吉:「老佛爷赏了你们一百两银子,要你们陪那年轻太监玩儿。」这不是恭亲王最宠之人,但我后来发现,他大约二十岁上下,颇为俊美,是服侍已废大阿哥溥俊的,看上去谨小慎微,显是侍奉老佛爷已久,想必忆起了从前挨过的鞭子。我十分佩服双方的沉着,也很欣慰她未将这荣幸之差交与我,尤其是在我刚和恆虞亲密一番之后。我们向老佛爷解释道,在行事中有一些行话的,这些话老佛爷口中不言,或许心中了然。
以上种种老佛爷听得饶有兴致,李莲英也频频点头,彷彿他是绝对的行家或个中人,不过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确是如此。
溥俊的太监名唤茹席,被选出来「撅屁股」,将他曲线玲珑的臀部呈给侍浴小厮,后者行起事来,举止优雅,沉着之极,丝毫不因有凤仪在侧而感觉尴尬,老佛爷贪婪地盯着他,看得兴味盎然(我知太后的脾性,此人以后的遭际实堪忧)。一番事做得如鱼得水,时间也拿得恰到好处。完事之后,两人起来向太后叩头,太后大悦,厚赏了一百两银子给茹席;溥俊也给了封赏,他一力叩谢,感激老佛爷对他的「小价」的慷慨之赐,受之有愧。
停得片刻,老佛爷如我所料,命再演示一遍;这次她叫了伦贝子和一个年轻爵爷,是毓字辈,名字我忘记了(可能是朘):「做个『掏窟窿』,我想看两种方法真真切切地做。」毓爵爷也是经过事儿的,远非新手,他俯下身,略栽歪着,溥伦纵慾过度,颇耗元气,他那话儿不大,但还硬挺,呈给老佛爷看(后者慈爱地把玩片刻),然后向毓插去,显是费了许多力气,终于达到目的。老佛爷看了十分欢喜,吩咐一名僕从:「给他拿手巾把儿,把他后面擦乾。」伦贝子和爵爷谢了太后,她对前者道:「有劳无功。」对后者道:「我猜你没什幺兴头吧,溥伦的巧子可远不是赳赳武夫。」
接着问我:「我猜你们那些王子会更了不得?」我答道我颇怀疑,但无法验证。「但有一人是酷爱肏屁股的,是不是?」
「太后,我并无资格回答,但据说已故的艾迪王子(克拉伦斯公爵,卒于1892年),日后可能成为国王的,确有此癖,五十余年前捲进伦敦(克利夫兰Cleveland St.)一宗丑闻「克利夫兰大街事件」发生在一家上流男妓院,1889年被伦敦警察搜查,客人中据说包括阿尔伯特·艾迪·维克多王子(Albert Eddie Victor)。,但我们遮掩了此事,未採取什幺行动。太后无疑知道,根据我英吉利的法令,倘鸡姦导致『擢通』(刺穿),令对方肛肠受损,将会被判入狱二十年,不足百年前,会被判处绞刑。男子之间面对面交合或肛交,也是要受罚的,一旦发现则要入狱两年。」
浴室里的不速之客(5)
「那可奇了,」老佛爷道,「人家喜欢肏屁股,就让他们去好了。夫妇之间便当如何?」
「这不得而知,但我猜处罚不似如此严苛:其中有宗教方面的缘由,部分是出自我们西方人的虚伪。」
从表面上看,太后的热情一直没有平息,目睹这一番放浪形迹之后,更被迅速挑逗起来。因此,当李莲英将我叫至一旁,嘱我:「此间约莫丑时(凌晨1点)结束,老佛爷召你至宁寿宫一叙。你整夜陪她吧。」我丝毫不觉惊奇。
我躬身领命,思忖不知我的体力在今晚早些时候的欢快之后,是否还足以应付;要拒绝或建议改期也不可能,尤其在年关之时,「男人都不干活了」;在这种事上找借口,总是不能被接受的,就彷彿我们鄙陋的西方人说,「很遗憾我不能不拒绝您的好意」一样不能被谅解。
接着老佛爷又叫了两个标緻的爵爷,我不大知道名字,只晓得其中一位是亨字辈另一位是启字辈,她要他们露出阳具,形状可人,颇为伟岸,她则盯着他们珍珠般莹白的臀部。其中一名青年(我猜都是大约二十岁的年纪)名唤侁,启爵爷,似是犹豫片刻;可怜,他尚未婚配,不习惯此等淫事,没那个福气,(自然,他们都仔细地涂了薰香);无论怎样,他必须服从,在所指部位,行起「桃汁儿」之事。不巧,这快意的搔抚令亨将精遗在了地上,就如从前的俄南一般。《创世纪》中,俄南被命与其寡嫂行房事以留后代,但每次都将精射在地上。上帝重罚了他。「跑空啦,」老佛爷道,接着对下人说,「把他的狗鬆擦净了。」这是中文里相当粗俗的讲法。
亨请了他的不敬之罪,老佛爷好脾气地答道:「不得已的事真保不济。」
启爵爷于是跪求老佛爷:「陛下,能否允我与亨骑小驴儿?」
「只要他同意便可,你就把他刚才遗的东西,从后面还了他吧。」
李莲英对主子的机智鼓掌而讚:「老祖宗门清。」于是启堪堪爬上亨高翘的臀部,畅畅快快做了一番。
「到了儿你是个炉子。」太后对先前不济遗精在地上的爵爷说(汉语里的白炉子,通常是颤巍巍地箍着,令人联想起从身后性交)。此刻已近午夜,我设法背着老佛爷告诉李莲英,我到宫里时请他再为我準备一剂媚药,否则我是肯定不中用的。
太后道:「好了!要看的都看了,横竖这是顺你们的心事;不过可别忘了你们的夫妻之责。你们的眼儿生的这幺大,我猜搔弄起来一定难熬。套车。」(她只乘了辆普通的红托泥布车过来,我也提到,只带了一名侍卫。)「你们谁也别送:徒然引人注目。都待在宫里辞旧迎新吧。就到此了,再见。」她朝我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披上那件遮了脸的风领,像来时一样由李崔二人陪着离开。她给浴所留了100两银子做压岁红包。我们又待了一会儿,恭亲王问我,我国女王是否会微服出访到这样的地方!我答道习俗各异,儘管伦敦和巴黎有同样猥亵的事情,但必然也是瞒着公众的。继而我们各自家去;这些显贵都未带扈从,连恭亲王也是只有车伕候着。我匆匆回府,未将我的行蹤告知其余人等,还要準备赴下一个约。自然,如此深夜去叫我的轿子必会引起怀疑,我叫了辆马车,托我御赐金牌之便,长驱直入进了我上文提到的宁寿宫。正是凌晨一时,李莲英拿了媚药给我服下。太后还没有準备停当,等得越久,我就越性慾澎湃。
浴室里的不速之客(6)
好像是1894年,我和莫里斯·巴雷斯(Maurice Barres)有一次在在蓝色茶花盛开的美丽的爱普朗街道花园(Rue d』Eperon)聚会,他说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都有阿喀琉斯的脚踵,每个人都有无趣的时候。」对于巴雷斯而言,个人之信仰,神圣之自我最为重要:他高贵执着,彷彿在宣告:「方外世界只是我抽的鸦片颗粒,我展示于你的才是我的梦想气息。」他强调,没有什幺比重複一个淫秽故事更无聊,除非是关于伟人。巴雷斯是我最熟悉不过之人,除了他,还有迷人的科学家加斯通·布瓦希埃(Gaston Boissier),我曾经就像塔索斯(Tarsus)城所罗(Saul)拜服在迦玛列脚下一样崇拜他;以及性格温柔的同性恋和享乐主义者华特·佩特(Walter Pater),我牛津大学的导师,一生挚爱希腊和拉丁艺术。这些人物在巴恪思另一着作《往日已逝》中也有描述。引用巴雷斯的话,并不是想一遍遍宣告我对慈禧之爱,不过希望(如果可能)略微揭开这谜一般的人物的面纱,她罪过不可谓小,亦不可谓少,但恰似俄国之凯瑟琳,治国有道,魅力无匹,历史上恐怕有一大半男子或女子都远远不及。即便在我前文所述的浴室中,在那样的淫秽猥亵之下,在她直视着——什幺?——那些荒淫无度的纨裤子弟在彼此下体之间亲吻抚慰之时,她的高贵威严也是纹丝不减。
李莲英告诉我,贴身女婢服侍太后躺下后,就在相邻的房里候着,直到她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之后才离开:「老佛爷睡着啦,咱们走吧。」然后都退下休息。
经过相当长的等待,媚药有足够功夫将我那塔挑逗成新的高度,充满淫慾,李进去稟报主人我已经按时到了,回来后急切地道:「快点!她正等得心焦。别耽误啦,不必通传了。」
夜甚凉,但宁寿宫下有地窖,保持温暖;电灯大放光亮,似新婚夜。我猜我二人的来往此刻已是公开之秘,再无须遮掩。穿过冰冷的露天长廊,到了里面的厢房,如今,那里陈列着太后的筷子和化妆饰物,哀婉地(对于满人而言)纪念着一个被埋葬的时代。我按李的指示除去衣衫,赤条条站着,直到我听到那个熟悉的假声:「你快来,等着干幺!我急啦。」
我并不尴尬,只觉慾火焚心——怎会如此?三十二岁的男子在七十岁的老妇面前!!——我进了内间,里面可能(确实是)相当隔音,但显然不十分通风。我跪在新制的凤榻前,那床按的是「皇上」的式样:「奴才在此,随时效命于太后陛下之需。」
「很好,」太后说,「你有情慾,我也高兴。我说得对不对:我猜我去新净之前你已经走身子啦?」
「是的陛下,我不能说瞎话。今晚早先时候我与已故军机大臣启秀之子恆虞相处甚欢。」
「你们洋人逼我下令处死乃父,照理他该当你是仇人,不共戴天。」
「他对我倒并无恶意,仁慈的太后,他非常迷人。」
「好吧好吧,你自然不知我会来,也……」(狡黠地)「没想到我今晚会召见你。」
「没想到,陛下:再斗胆也猜不到您在新年将至,万务缠身之时还愿意召见在下。」
我全心感激总管太监李莲英以及他那万能的春药,我感觉自己能排山倒海,就好像朝中饱马一样。当太后陛下「攀」在我身上时,就像娜娜在同名小说中所说,我感觉一种欢悦的(似雪莱的《云雀颂》中:「最初的、美好而不经意的狂喜」)狂喜,无法言喻。她无数次吻我的唇,像所有情人一样,温存地说些并无意义的话。「永远你是我所有;你会似野兽一般徘徊情海,性爱无数,但我是独一无二的,是不是?」
「永远永远,你是唯一,我仁慈的陛下,我的爱神。」
一番彻底的放浪之后(我想不出其他词彙来形容这肆意的快感),事到极点,她第一次主动行了交媾,费时极长(靠药力之助),但最后我两人都是酣畅淋漓。
此时已近三点,李进来,他想是一夜未眠,为太后奉茶,为我带来第二剂媚药。「我们在一起很是喜乐。」太后言道,李答:「我看得出,老佛爷,看到侯爷能令您满意,我也喜欢。且等这药力发作,他好再显威武,慰藉慈怀。」
我再次在寝宫缓缓走动,巧子安静地垂着。太后啜着茉莉花茶。李一定是给了我双倍的剂量,因药效发作十分之快(不到半小时),我向太后提了不情之请:「奴才有尚武之精神,为太后效命。」李告退去抽一口烟,我们再亲密一番,比上次更狂热——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老佛爷对情慾永无满足:据我所知,她白日里已经做过几次事,不过她和其他女性一样,声称对我一心一意。
太后房里数不清的锺都敲了六点,崔太监进来,为太后奉茶,一碗燕窝汤是我的,太后慈爱地让我在她面前享用。「如果巴侯爷的事算完啦,马上就是会见军机处的时辰了,太后的轿子已经照例备好,抬您去乾清宫。」
「好的,」太后道,「我们待了一整夜,虽然没睡,但委实心满意足。你怎幺样?」
「回太后,我简直是在人间天堂,从未有过的至乐。」
「今年的最后一晚你不用侍奉了,去辞岁吧,但正月初一要过来拜年:记得穿了盛装,坐轿子来。」
又对崔道:「跟李莲英讲把他的衣裳带来,至少带几件,他此刻赤裸着,兴是相当不安;我对他加恩,允他在外间穿衣。他最好等在此地,待军机大臣都乘轿来之后,你到他府上传话,叫他的轿夫即刻带了轿子到宁寿宫正门候着。我不想让他在光天化日下丢脸,坐着辆破旧马车回府。必定招人口舌,不过倘谁敢说对我或他不敬的话,传到我耳中,可要仔细些。让李莲英送一千两银子过去,算是给巴侯爷的下人和轿夫的新年礼。」对我言道:「再见:正月完了之后我再单独召见你,正月里我要去中海。」
分手之前,太后怜爱地吻我的唇,然后恋恋不捨地道别。而我已经是精疲力竭,蹒跚着爬上我的轿子,就如拉辛(Racine)笔下的马略(Marius)在迦太基城墙下:「这两样伟大的崩溃面面相对。」不过,恢复得非常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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